近年来,以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微短剧为代表的文化“新三样”不断走向海外,已不再是文化产业中的新现象,而是展示中国数字文化国际传播能力的重要窗口。文化“新三样”不像传统文化产品那样依赖展演、译介或节庆活动,而是通过移动设备、游戏平台、社交媒体和碎片时间进入海外用户的日常生活。这表明,文化出海已从过去单向的“讲好中国故事”,逐步转变为多向的“让海外受众参与创作中国故事”。
在此背景下,文化传播的基本逻辑发生了变化:文化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一种可阅读、可游戏、可追更、可转发的日常生活内容。网络文学让海外读者在连续阅读中进入中国式想象;网络游戏让玩家通过操作、任务和角色关系感知东方表达与价值审美;微短剧则将碎片化的观看节奏嵌入用户日常,借助评论、剪辑与转发持续在社交场景中流通。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并不只有宏大叙事一条路径,也可以通过日常娱乐、类型叙事和情感消费,形成更深远、更持久的影响。中国文化出海的竞争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把中华美学中注重意境与情感、气韵与天人关系的表达方式,真正转化为海外用户可感知、可共鸣的审美体验,而不只是文化元素的输出与辨识。
同时,文化“新三样”最突出的价值在于把中国故事从“作品”变成了“入口”。网络文学是故事和IP的源头,能够沉淀人物、世界观和类型经验;网络游戏把故事转化为可体验的规则系统,让文化元素不只是“背景装饰”,而成为“玩家行动”的一部分;微短剧则以高度浓缩的情节钩子迅速激发用户的好奇心与情感体验,引导其向原著、续集或相关内容延伸,成为带动整个故事生态的流量入口。三者并不是彼此孤立的赛道,而是一条从文本孵化到互动体验、再到视听传播的文化链条。
当前,文化“新三样”出海已经越过了单纯追求规模的阶段。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有无爆款产品,而在于出海的底层逻辑能否完成转型,即从以流量为目标的规模扩张,走向以关系为纽带的深度连接。衡量这一转型是否真正实现,不在于作品内容触达了多少人,而在于海外用户是否在持续阅读、观看、游戏、评论、付费与再创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稳定的内容黏性、情感认同与社群连接。只有当中国故事能够嵌入海外用户的媒介使用习惯、社交互动场景与情感体验之中,文化出海才不再停留于市场层面的规模扩张,而是真正转化为跨文化关系的建构过程。要实现这一转向,关键不在于简单增加作品数量,也不在于机械地堆叠文化符号,而是重新理解海外用户如何接触、接受并参与中国数字文化。具体而言,文化“新三样”需要在日常场景、类型叙事和共创机制三个层面形成更有韧性的传播路径。
第一,重视“日常化”场景所释放的传播潜能。网络文学、游戏与微短剧天然适配碎片化时间,能够突破正式化、仪式化的传播空间,通过追更、游玩与观看等轻量化媒介实践,持续影响海外用户的生活节奏。真正有效的出海,不是将文化符号强行推送至用户面前,而是让用户在潜移默化中形成反复返回的媒介习惯。
第二,提升“类型化”叙事的文化转化能力。海外用户接受中国文化作品,往往并不是因为抽象的文化理念,而是因为人物有吸引力、情节有张力、世界观有新鲜感。“修仙”“玄幻”“悬疑”“复仇”“开放世界”“东方神话”“竞技协作”等类型元素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在满足娱乐需求的同时,给中国文化提供了进入世界市场的通道。然而,类型化不等于套路化。文化“新三样”的海外传播既需要保持网络内容的节奏感、互动性与传播效率,也需要在人物塑造、视听风格和价值表达中融入中华美学的审美意蕴,实现“网感”与“美感”的有机统一。
第三,拓展“共创化”机制中的文化参与空间。文化“新三样”最值得重视的特质,在于它们天然携带开放的用户参与接口。读者会评论、催更、翻译、推荐,玩家会组队、直播、撰写攻略、进行二创,微短剧观众会剪辑、模仿、转发。海外用户一旦成为参与者而非消费者,文化内容便开始在当地社群中自发流通,形成脱离原始传播主体的在地扩散与再生产。这意味着,未来的竞争,不只是内容产品的竞争,更是社区运营能力、创作者生态建设和跨文化沟通能力的综合竞争。
然而,文化“新三样”也面临诸多困境与挑战。首先,文化作品内部的同质化。如果网络文学只剩“升级打怪”,微短剧只剩“霸总复仇”,游戏只剩“抽卡付费”,将会迅速降低用户的新鲜感。其次,跨文化传播中的本地化适配不足。很多问题的诱因并不只是翻译不准确,而是文化语境、风俗习惯、价值表达没有恰当处理。最后,平台商业模式与用户信任关系的透支。“过度买量”“强刺激付费”和“诱导式解锁”等,短期能换来收益增长,而长期却会降低信任度。
因此,文化“新三样”不应只求“更快出海”,而要追求“更厚出海”。所谓“厚”,就是人物要厚,世界观要厚,文化解释要厚,平台治理也要厚。网络文学应减少公式化生产,增强人物命运和情节的复杂度;网络游戏应在视听奇观之外,提供公平、清晰、可信的体验秩序;微短剧应从单纯的情绪刺激,转向更有现实质感和审美完成度的叙事表达。只有让商业效率服从内容品质,让技术能力服务文化创造,文化“新三样”出海才能不止于一时热闹,而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过程中关系建构的新路径。
(作者系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