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城镇化已进入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强调“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智慧城市建设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关乎城市发展范式转型的战略命题。

　　内涵式发展：

　　城市发展需要重新审视基本前提。坚持内涵式发展是中国特色城市现代化新路的关键，着力建设便捷高效的智慧城市是服务于这一战略的核心手段。内涵式发展要求智慧城市必须回归“人民城市”的初心，聚焦“存量提质增效”。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要“把实现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作为城市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努力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扎实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智慧城市不能止步于让城市运行得更高效，更应致力于让城市中的人获得更充分的发展。一座城市可以拥有强大的技术能力——精准感知、高效计算、快速响应，但唯有当这种能力服务于人的尊严、成长和公平发展机会时，才真正称得上“智慧”。

　　从“智能”走向“智慧”，是技术逻辑与人文价值的深度融合。“存量提质增效”则切中了其中最关键的资源约束视角。城市不是部门的简单叠加，规划、建设、交通、环保等分工是为了执行效率，但城市运行必须是整体性的。交通拥堵不只关乎交管，与规划、用地、公交、出行习惯都密切相关；水管漏损也不只涉及水务，更与管网建设标准、维护机制、监测体系联系在一起。只有把城市当作一个有机整体来认知和治理，才能实现基于主体意识的内涵式发展；也只有在整体性和资源观下，才能精准把握什么是城市“存量”。

　　城市智能：

　　传统智慧城市建设受“项目化”分割的影响，更关注于传感器网络建设、量化计算和算法优化。但技术系统转化和治理系统契合并不总是自然实现，市民真实需求的满足和体验的改善，不能只是出发点或是仅在表达上受到重视。其真正实现需要以城市作为人们生活与发展场域的整体认识取代单一的工程思维。部门各自建系统固然是基础，但城市发展更需要一面可以看见自己全貌的“镜子”。城市智能的提出，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城市第一次可以看见自己。

　　2025年国家数据局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深化智慧城市发展 推进全域数字化转型行动计划》将重点落在从城市大脑向“大脑+末梢”协同的城市智能体转变，建设主体从城市管理者向多元主体协作转变，建运模式从以建为主向投建运一体、长效可持续发展转变。这样的“深化”强调了城市的整体性。城市大脑是体现城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基础设施，城市智能是其技术载体，让城市可以从整体上被认知、优化。城市智能的实现依赖于“数据、模型、算力”深度融合，其中，高质量数据是驱动资源节约型城市的核心要素，城市智能引擎能形成跨场景的通用认知与推理能力，算力需创新架构、优化效能、完善治理。在机制上，开源开放数据、模型、算力即开放创新资源，这将有力促进城市协同发展。共享智能公共产品，用更少的资源创造更美好的生活，亦是资源节约的应有之义。

　　从场景到全景：

　　中国城市从场景到全景的探索推动了城市智能进化。上海“一网统管”“一网通办”为城市整体治理提供了范例；杭州“全市一个停车场”整合全城停车资源，“亲清在线”打通政务数据实现政策“秒达”；南昌“不限行”推动交通、公安、气象等多部门数据整合。从场景到全景的演进，本质是数据流从断裂到贯通。一个场景跑通了数据流，也就跑通了部门间的协同机制；当场景之间的数据通道畅通，场景就不再是孤立的，而是形成一个个不断生长的整体。停车场景产生的信用数据能不能被政务场景复用？文旅场景的用户行为数据能不能支撑公共服务优化？当这些通道被打通，城市智能才真正从“场景列表”变成了“全景”。

　　“摸清底数”是场景化推进城市智能的关键，为作出精准的决策提供了基础。杭州城市大脑经历十年，最基础也最具示范性的工作就是首次“数清”了城市机动车在途量：300万辆保有量时，高峰在途仅30万辆，而解决30万辆车所需资源与解决300万辆完全不同。“摸清底数”的本质，是将模糊的、凭经验的“大概”管理，转变为精确的、可量化的“知道”管理。城市智能通过算力把“数据价值”转化为“资源价值”，极大提升资源使用效率，达到等同于自然资源增加的效能。这正是“存量提质增效”在技术层面的精确表达。

　　在这一演进过程中，“以人为本”始终定义着城市智能应当如何思考。“便捷高效”是服务于具体的人的便捷高效，每一个场景的建设都需起源于人的真实需求。如今，多个城市以智能体探索政务服务新形态，如杭州培育的“杭民星”“亲清小Q”“杭小忆”等，正在成为市民、企业、游客的“便捷助手”。从场景到全景的路径背后还存在一条文明脉络：信任的积累。当市民体验到了“先离场后付费”的便利并主动守信支付，政府就有信心把信用机制扩展到更多领域；当企业体验到了政策自动兑付而更积极投资创业，政府就有信心把“承诺制+事后核查”推广到更多惠企场景。每一次信任的兑现都在降低社会运行的摩擦成本，也让城市智能从技术工具变成了社会信任的基础设施。政府的信任就是人民的信用，人民的信用就是城市的文明。城市智能的终极价值，不是让系统更聪明，而是让城市更有信任、更文明。

　　面向“十五五”，智慧城市建设还需在基础设施、全景升级与安全法治保障上持续深化。要真正服务“人的全面发展与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尤其需要尊重从场景到全景演进的生态逻辑：在场景中“看得见真实的人”，遵循“公平触达”与“谦抑交互”的原则——让服务普惠可及，不让任何群体因技术发展掉队；让智能在需要时出力、在不需要时隐身。当前，AI系统普遍存在“高能低智”，因此“谦抑”并非道德选择，而是现实要求。由政府、企业、社会协同参与的城市智能生态，资源更应普惠地支持基层建设，因为真实的生活场景和生命体验更多来源于此。以城市智能驱动智慧城市建设，让城市真正拥有“大脑”，成为可以提供便捷高效服务，让人们更幸福、更可持续地集聚生活的生命共同体，推动“智能”走向真正的“智慧”。

　　（作者系浙大城市学院城市大脑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