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在我国城镇化发展的关键时间节点，深刻总结了新时代以来我国城市发展成就，分析了城市工作面临的形势，明确了做好我国城市工作的总体要求、重要原则、重点任务。过去一年间，全国各地将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作为核心目标，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在体制机制完善、民生改善、安全韧性提升及文化传承等方面取得显著成绩。各地先后召开城市工作会议，297个地级及以上城市和152个县级市全面开展城市体检，通过摸清城市“家底”、形成问题清单，为精准施策提供了科学依据。老旧小区与基础设施改造，生态环境与公共空间优化，城市安全韧性提升，历史文脉赓续，人居环境和民生服务提质，标志着我国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阶段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

　　城市的核心是人，人民城市建设强调人民是城市建设与治理的主体，本质是“为人民建设城市”，聚焦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多元需求。随着城镇化速度加快、人口大规模流动以及经济结构调整，我国城市人口形成多样性和异质性的显著特征，这在大型城市体现得尤为明显。此外，各城市人口的年龄结构、就业结构、文化教育结构、收入福利结构等都在持续发生变化。这种人口结构的变化既为城市发展注入了活力，也对城市治理提出了新的挑战。在我国城市空间格局和物质形态持续转型的过程中，人民城市的发展需要更加注重人文精神和对人的投资，注重城市精神的塑造和弘扬。

　　在新的历史发展时期，第三产业（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数字经济、平台经济等新业态催生了大量就业岗位，持续推动人口向城市特别是大城市转移。户籍制度不断改革、城乡就业藩篱打破、公共服务均等化正在成为现实，流动人口特别是农业转移人口开始以“新市民”的身份在城市安顿下来，成家立业，养育后代，成为中国城镇人口中数量庞大的群体。中国人口地域分布的历史格局逐渐发生改变，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和城镇化进程在为中国经济增长创造“人口红利”的同时，也改变着传统的城镇和地域文化，形成城镇化发展的中国特征。

　　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和城镇化发展，不仅重构了中国的经济地理版图，更让数亿中国人跨越了传统与现代的鸿沟，重塑了整个民族的精神面貌。迁移和融入城市的过程打破了传统乡土社会中基于血缘、地缘的“熟人社会”逻辑，更多依赖规则、契约、法治与个人能力，个体意识的觉醒与身份认同的重建，培育了现代公民所必备的契约精神、权利意识和法治观念，实现从“人情社会”向“规则社会”的跨越。庞大的流动人口群体在城市中继续发挥吃苦耐劳、坚韧拼搏的精神，同时将乡村的传统习俗和地域文化带入城市，丰富城市的文化生态，促进城乡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催生新的城市精神。

　　当然，这一过程也伴随着社会问题的显现，新老城市居民的利益平衡与文化融合尚未完成，从“物理空间的迁移”到“精神层面的真正融入”，依然任重道远。党的十八大以来，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党和国家针对上述问题精准施策，出台了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国家统筹新型工业化、新型城镇化和乡村全面振兴等发展战略的实施；进一步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放开放宽除个别超大城市外的落户限制，十多年来，近2亿农业转移人口在城镇落户；国家加快构建城乡一体的基本公共服务供给体系，持续提高随迁子女在公办学校就读比例，逐步使租购住房群体享有同等公共服务权利，全面落实持居住证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政策，推进进城务工人员和“新市民”的职业技能培训和其他就业服务常住人口全覆盖，实现同城同权，让进城农民真正留得住、融得进；国家明确保障进城落户农民的合法土地权益，为进城农民保留退路。与此同时，得益于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新生代农民工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与时代机遇表现出与其父辈迥然不同的特征，在价值观、城市融入及自我认知上发生了深刻的代际跃迁。新生代农民工表现出强烈的城市定居和主动融入意愿，他们善于利用社交媒体进行信息获取、自我表达和拓展城市社交网络。他们的迁移模式呈现出显著的家庭化与长期化特征，正在从“城市的过客”转变为“城市的主人”。

　　除了经济发展、物理和空间形态，我国城市的社会形态也在发生变化。各种社群、团体、协会、志愿服务等正在成为城市人口获取归属感和情感支持的新载体，社会网络从“血缘、地缘”转向“业缘、趣缘”和城市社区。以5G、大数据、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创新加速了城市的数字化与智能化改造，城市基层的网格化与精细化治理、数字赋能的公共服务，也在重构中国城市系统和深化现代发展与治理的融合。新时代中国城市文明在现代城市法治与契约的骨架之上，重新注入了中国传统的温情与互助，在追求现代化与高效率的同时，保留了对人的关怀、对历史的敬畏以及对多元生活方式的包容。

　　大量新市民的参与和新老市民的融合，正在重塑城市传统文化的特质，孕育并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型城市文明。近年来，我国各类城市通过市民的广泛参与，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对城市精神的表述，植根于历史文脉与人文底蕴，反映当地价值观念与生活理念，又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未来愿景。上海的“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北京的“爱国、创新、包容、厚德”，以及深圳随着时代发展不断演进的“敢闯敢试、开放包容、务实尚法、追求卓越”等，都是各自城市精神价值和道德风尚的共识，成为城市发展的精神动力。各个地方的城市精神与国家所提倡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统一，又凸显出当地的历史底蕴与未来取向的相互协调，共同构建着现代中国的城市文明。如果说我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史无前例的人口流动和城镇化进程造就了当今的中国城市文明，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和途径，那么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正在塑造从现在走向未来的中国城市文明。

　　人民城市建设是新时代党和国家的重要工作，是城市发展进入新阶段的必然要求。城市更新不能仅聚焦于对城市空间形态、规划建筑、基础设施等的更新，要同步推进城市精神、文化传承、市民融合等更多与城市精神文化和文明价值相关领域的重塑、更新和发展，充分体现“人民城市为人民”的文明底色，塑造人与人之间休戚与共的精神纽带，遵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伦理，实现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元共治的现代化治理，更好地投资于人以提高我国人力资源的使用效率和整体创新能力，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过程中，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以人为本的城市现代化新路子，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并创造人类城市文明新形态。

　　（作者系复旦大学人口与发展政策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