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温成浩在中国考古博物馆主讲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中国—罗马尼亚联合考古项目及其收获”的讲座，分享了中国彩陶与东南欧彩陶的异同，引发热烈反响。从马家窑文化的彩陶纹饰到库库特尼文化的聚落布局，温成浩的考古足迹横跨欧亚大陆两端。近日，记者在采访中感受到他“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学术视野，一边深耕中华文明起源的本土田野，一边搭建中西文明对话的国际桥梁，在黄河与黑海间探寻人类文明美美与共的学术抱负和实践。

　　解码中华文明起源的奥秘。本科阶段，温成浩就读于厦门大学历史系。“当时，厦门大学历史系在大二才开始对学生进行专业分流，届时可以选择学习历史或者考古。大一有一门‘考古学通论’课程，老师讲了许多田野发掘的趣事，我从小在乡村长大，对土地有天然的亲近感，后来就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考古学。”厦门大学毕业后，他先在北京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又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获得博士学位，自2019年1月起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以下简称“考古所”）工作。

　　入职后，温成浩投入到甘肃临洮寺洼遗址的发掘工作中，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马家窑文化。马家窑文化是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向西发展的一种地方类型。在温成浩看来，马家窑文化如同一座桥头堡，继承了仰韶文化的彩陶传统并发扬光大，形成中国史前彩陶文化的第二波浪潮。更重要的是，它身处生态边缘区，不断向西辐射，延伸至青海、四川甚至新疆地区，打通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通道。

　　这次考古工作令温成浩与甘青地区结下了不解之缘。2024年6月，他接任考古所甘青工作队队长。目前，他正带领团队整理青海喇家遗址的考古资料。该遗址因保留了4000多年前地震、黄河大洪水以及山洪袭击的多重灾难遗迹，真实再现了一个史前村落的灾变场景，对于探索黄河上游史前文明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温成浩表示，未来，甘青工作队将继续聚焦中国西北史前文化研究，运用现代科技手段提取更多新信息，进一步廓清西北地区在中华文明起源中的独特贡献。

　　讲好中国考古走出去故事。如果说西北田野的发掘经历筑就了温成浩的学术根基，那么中国—罗马尼亚联合考古项目则让他以更宽阔的全球视野，重新审视中国考古的世界坐标。这个跨国项目的缘起，与百余年前的一段学术讨论息息相关。105年前，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在河南仰韶村发现了彩陶，因其纹饰与罗马尼亚库库特尼文化的彩陶颇为相似，从而引出“仰韶文化西来”的假说。后来中国考古学家通过开展大量工作推翻了这一假说，但中罗两地彩陶的相似性始终是学术界未解的谜题。

　　2017年，由考古所等单位主办的“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同根同脉——走近库库特尼文化和仰韶文化”展览在北京举办。当中国考古学家看到那些绘有S形勾连纹、折线纹的彩陶时，再次被这种跨越万里的相似性震撼。正是这次展览促成中国—罗马尼亚联合考古项目的诞生。2018年，温成浩随中方代表团访问罗马尼亚，考察了当地多家博物馆的彩陶藏品，中罗双方决定翌年在雅西市多布若瓦茨遗址开展联合发掘。

　　2019年7月，作为中国—罗马尼亚联合考古项目中方现场负责人，温成浩带领团队第一次踏上罗马尼亚的土地，这也是中国考古工作者首次在东南欧地区开展考古发掘工作。“万事开头难，最大的障碍是语言不通。罗方的老教授英语流利，但当地村民只会说罗马尼亚语，我们跟村民沟通只能靠手势比画。”然而，语言的隔阂挡不住人心的温暖。“罗马尼亚人民非常热情，我们有时物资不够，他们就会把刚烤好的面包、新酿的葡萄酒和刚挤的牛奶送给我们。”温成浩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经过4年的考古发掘，中罗联合考古队在多布若瓦茨遗址共揭露面积1500余平方米，清理库库特尼文化早期房屋遗迹9座，出土各类遗物标本数千件，揭示了该处聚落的布局和内部结构。中方团队将无人机航拍、三维建模、全站仪测绘等现代考古技术引入发掘现场，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罗马尼亚同行对我们细致严谨的工作态度印象深刻，他们说中国不仅带来了先进设备，更带来了科学的工作方法。”温成浩表示，罗方学者深厚的学术积淀让他受益匪浅，双方在学术争论中求同存异，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对于两地彩陶的相似性，温成浩有了新的认识：相似性并非源于文化传播或人群迁徙，而是不同地域的人类在面对艺术创作时迸发出的共通审美理念。中罗联合考古不仅打破了百年学术迷思，更以平等的姿态在欧亚大陆上搭建起中西考古学术对话的坚实平台。

　　肩负新时代考古学者的使命。因同时担任考古所甘青工作队队长和中罗联合考古队中方负责人，温成浩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平时两边跑，哪边工作紧急就先去哪边。现在两边的工作主要是资料整理，暂时不用下工地，但每天对着陶片和报告，也一样忙得不可开交。”在温成浩看来，两边工作并非对立，而是相互滋养。在罗马尼亚的田野经历，让他对中国史前文化的理解更加立体——正是因为观察到库库特尼文化与仰韶文化的差异，才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文明彩陶传统的独特与伟大。

　　当前，“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考古中国”等重大项目持续推进，中国考古学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温成浩认为，与前辈相比，新时代的青年考古工作者拥有更广阔的国际视野和更丰富的跨学科手段。从前辈开创中国考古的基本框架，到如今考古学者能够走出国门、与各国同行开展平等的学术对话与联合研究，这是几代考古人的梦想。但走出去的前提是立足本土，只有把田野工作做扎实、把本土文明研究透彻，才能在国际对话中真正拥有话语权。

　　谈起未来5—10年的职业规划，温成浩表示，“要把手头工作做好，出版考古发掘报告”。报告完成后，他将带领考古所甘青工作队和中罗联合考古队分别选择新的遗址点开展下一轮发掘。作为团队的一把手，温成浩特别注重团队建设，他希望培养更多“多面手”。“考古不是关起门来做学问，而是既要会挖探方、写报告，也要会和地方政府沟通，向公众普及考古知识。”

　　“一个优秀的考古工作者，应该脚下有根、心中有魂、眼里有光。”在黄河与黑海之间，这位青年考古学者正以自己的方式，讲述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动人故事，书写着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崭新篇章。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