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中，方法论不仅是理论论证的手段，更是一个复杂的理论系统，它与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哲学思维、实践特性以及批评实践紧密相连，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思想精髓的表现。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是在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基础上形成的，体现了马克思、恩格斯对文艺发展规律等问题的深刻认识，对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与文学实践的理论把握。马克思、恩格斯在深刻把握文学实践的基础上提出了唯物辩证法，强调理论的实践区别于“纯粹的经院哲学”，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也区别于那种“纯粹美学”的观念与方法。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的实质是唯物辩证法。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唯物辩证法包含两个理论维度，分别是“历史”维度和“辩证”维度，这两个维度体现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的思想内涵，影响着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实践的展开方向，是进行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的有力抓手。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的“历史”维度来源于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与文化现实的历史唯物主义阐释。这在马克思、恩格斯的经典理论著作中有所展现。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从历史的观点和实践的观点出发，提出并探讨美的规律和文艺创作的美的根源，对美感发生与审美能力的形成提供了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阐释。这种理论阐释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影响深远，其重要的理论启示在于将文艺问题、美的规律问题的探讨纳入人类历史发展视野中，在对人与客观世界的实践关系层面上突出美的创造活动的现实性、实践性。文艺活动理应纳入这种理论视野中加以考察，文艺理论研究的方法论问题也深深地根植在人与客观世界的关系之中。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强调的“历史”不是编年史中的事件记录，而是指人类现实的、感性的生活过程与社会实践，“历史”的起点是“有生命的个人”与“物质生活生产”。基于这一认识，马克思将文艺研究从观念领域拉回现实领域，并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提出了文艺意识形态性理论，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确立了哲学依据。

　　列宁曾用“辩证唯物主义”来概括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方法，他强调：“马克思和恩格斯几十次地把自己的哲学观点叫作辩证唯物主义。”“辩证”的因素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也有明显的表现。马克思通过对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和《精神现象学》的批判，吸取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深刻地总结了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思维科学的理论逻辑和思维形式，批判了否认人的实践能动性的机械观念，由此为整个辩证唯物主义观念奠定了坚实基础。在辩证唯物主义观念中，马克思强调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以往的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哲学的根本任务在于改变世界。辩证唯物主义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具有理论指南作用，文学艺术生产也是人的实践能动性的表现，马克思认为弥尔顿像春蚕吐丝一样创作《失乐园》，出于天性能动的创造性冲动，但当《失乐园》进入社会生产关系之中，弥尔顿就变成了生产劳动者，这个区分揭示了艺术生产的复杂关系。这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的“辩证批评”的表现，即在文艺理论研究中，不能孤立、静止、片面地看待文艺现象。在文艺实践中，既要看到作家艺术家的艺术天性的作用，又要把文艺活动置于广阔的社会历史语境中，考察艺术家能动的实践的创造本质。马克思对弥尔顿的分析，正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辩证”维度的展现。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辩证”维度还体现在文艺的“中介性”与“辩证性”的关系之中。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承认文艺的“中介性”，即文艺作为观念的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之间并非直接的、线性的决定关系，而是存在着复杂的中间环节和相对独立性。然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深刻之处在于揭示了这种“中介性”的根基在于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之间的“辩证性”。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具有最终的制约作用，但上层建筑一旦形成，便具有了自身的发展逻辑和相对的自主性，并能动地反作用于经济基础。这是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辩证关系。这种辩证关系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的启示在于，文艺的“中介性”不是其最终目的，而只是理论展开的方式，文艺研究不能停留在指出文艺是“中介”这一事实，而必须深入分析这种“中介”是如何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通过形式与功能的“辩证”运动来实现其价值。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历史”与“辩证”对深化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批评标准研究和批评实践具有积极意义。“历史”维度指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的文化现实性，它要求文艺研究要与文化的现实性结合起来，特别是对当代文艺现象的研究，它可以指引我们更深刻地走向文艺问题的具体情境和文化场域。当代文艺现象本身就是我们时代的文化现实性最鲜活的表现，在对当代文艺现象，如网络文学、短视频、科幻文学、游戏艺术的研究中，我们需要关注算法推荐如何影响文艺的创作与消费，粉丝经济如何重塑作者与读者的关系等新问题，这些问题都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历史”维度研究提出的问题。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辩证”维度体现了一种“辩证综合”的效果，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论述了物质生产与艺术生产的不平衡关系，这是“辩证”分析的典范；马克思和恩格斯还分别提出了“莎士比亚化”“席勒式”“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等理论批评观点，在现实主义批评中提出了“美学的和历史的观点”，这些都体现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辩证批评”观念，这种“辩证批评”观念对当代文艺批评与文艺实践均有启发意义。在当下，文艺生产的语境更加复杂，文艺与社会关系呈现出各种新的理论面向，更需要用“辩证批评”的方法与观念予以批判分析：一方面，要看到当代文艺生产在满足特定群体精神需求、反映当代社会情绪方面的意义和功能；另一方面，更要看到当代文艺生产中的模式化、浅表化、技术化倾向带来的不利影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方法论中的“历史”与“辩证”为当代文艺理论打开了新的理论空间，也提供了更具阐释效力的方法论依据，值得我们在理论和批评实践上深入发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经典阐释与当代发展研究”（23VRC07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