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中与克莱因的计量方法论之争

2026-07-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刘大中(1914—1975)1940年获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后,长期任教于该校经济系。他是20世纪中晚期世界计量经济学领域的主要奠基人之一,1965年当选为世界计量经济学会荣誉会士,是迄今唯一收录于《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的华裔经济学家。20世纪50年代,刘大中与考尔斯委员会领军人物克莱因展开了极具影响力的学术争鸣。针对彼时占据统治地位的“结构估计”模型,刘大中从数据阐释的准确性及估计结果的稳健性出发,提出了系统的批判性见解,从而在考尔斯学派之外,独立建构了一种基于现实约束的方法论视域。

  早期交锋:

  结构主义的逻辑审视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经济的快速修复与宏观调控的复杂化,亟须一种既能揭示运行机制又能提供预测支撑的建模工具。克莱因系统总结了其参与战时经济计划的建模经验,提出了以先验理论为前提、以联立方程体系为载体的宏观建模思路,这被学术界统称为“结构主义”方法论。这一方法论取向意味着,宏观经济关系并非被视为统计相关性的随机产物,而是植根于具有明确行为指向的个体决策之上。也就是说,结构关系的稳定性与参数的可识别性被预设为模型成立的前提。

  1950年,刘大中发表《美国消费和投资倾向:战前与战后》一文,从经验检验视角切入,对结构主义模型隐含的稳定性前提展开了实证考察。他通过对比战前(1930—1940)与战后(1946—1948)美国经济数据,检验消费函数是否在不同时期保持稳定。基于实证结果,他提出了若干方法论层面的反思。其一,以“结构关系稳定性”为前提的建模策略,在制度与政策频繁更迭的环境中存在明显的适用性局限。其二,“理论先导”的设定方式极易产生先入为主的结构约束,从而抑制模型对经验数据中波动信息的捕获能力。其三,结构复杂且方程林立的联立系统,固然有助于理论上的逻辑自洽,但在短期预测中,往往会因参数的不稳定性而诱发额外的估计偏误。通过这一系列细致的经验检验,刘大中不仅精准揭示了结构主义范式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适用边界,更为20世纪50年代后期学术界围绕“结构稳定性”与“参数识别”展开的宏观建模论争,提供了关键的实证参照与思想伏笔。

  针对刘大中提出的以预测稳健性为核心的简化路径,克莱因于1956年在《计量经济学模型中的估计效率》一文中作出了系统性回应。其基本立场仍旧锚定于“理论先导”与“结构完整性”的基石之上。克莱因辩称,经验模型在特定情境下虽能取得尚可的预测表现,但若缺乏明确的理论约束,则难以洞察经济系统的内在运行机制,遑论支撑复杂的政策仿真分析。他在文中指出:“经济模型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预测数值的准确性,更在于其所反映的经济关系的结构性质。”这一立场在方法论层面回应了刘大中对结构方程稳定性问题的经验检验,并为随后围绕理论约束与经验稳健性关系的进一步讨论提供了框架。

  公开论战:

  1958年的芝加哥会议

  进入20世纪50年代后期,围绕宏观经济模型的设定与估计方法,计量经济学界的讨论逐渐由具体模型之间的比较,转向对联立方程方法本身的适用性与理论基础的反思。1958年计量经济学会美国冬季会议在芝加哥召开。其中,一场题为“联立方程估计——是否已有定论?”的专题研讨会成为会议焦点。该专题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学术界对相关方法论问题的普遍关切。根据会议记录,该专题的主要讨论者包括克莱因与刘大中等人,二者分别代表了战后宏观计量建模中两种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取向。

  从会议交锋来看,克莱因坚持认为,宏观经济变量间存在本质的相互依赖,只有施加结构限制,估计系数才可被解释为具有经济意义的参数。根据会议纪要的总结,克莱因的核心立场在于:单纯的经验拟合不足以推断因果,唯有通过引入关于经济制度运行的先验限制,方能从联立系统中识别出稳固的结构关系。他主张模型评价应聚焦于结构参数的识别质量与估计效率,而非仅仅停留于观测数据的拟合程度。

  与此不同,刘大中则基于现实波动的经验审视,对这种“理论约束”的可靠性提出了质疑。他提醒参会者注意,在政策变动频繁的环境下,那些被视为“先验正确”的结构设定本身即具有不确定性。会议纪要特别记录了刘大中对结构稳定性问题的担忧,他认为若结构本身处于动态演变中,则强行施加的固定约束反而会扭曲对现实的理解。

  玛丽·摩尔根在回顾这一时期的争论时指出,这场争论并非围绕某一具体估计方法的优劣展开,而是集中反映了宏观计量经济学中两种不同研究取向之间的分歧:一种将结构解释与因果识别置于核心位置,另一种则更加重视在现实约束条件下的经验可行性与预测有效性。

  论争深化:

  计量方法论的重新界定

  1958年芝加哥会议后,关于宏观计量建模的方法论探讨在学术界得到了进一步深化。作为当时活跃于美国主流经济学界的华裔计量经济学者之一,刘大中结合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兰德公司从事政策分析与模型应用的实践经验,开始从更深层次的逻辑结构上审视以克莱因为代表的宏观计量建模的理论基石。

  1960年,刘大中在《计量经济学》上发表《识别不足、结构估计和预测》一文。文中提出了一个引起学术界广泛关注的观点:在真实的经济运行中,各变量之间往往呈现出高度的相互依赖性。在他看来,这类处理方式虽然在数学形式上解决了识别问题,但可能在经验层面掩盖了结构设定本身的不完整性。刘大中进一步从统计性质出发,剖析变量选择对结构参数稳定性的影响。他认为,虽然通过选择性排除变量可以获得在统计指标上较为理想的结构系数,但由于这些系数高度依赖于特定的方程设定,其作为“稳定经济关系”的可靠性仍需审慎对待。

  同年,克莱因发表《计量经济学中的单方程估计法与方程组估计法》一文,对刘大中的观点作出了正面回应。克莱因明确指出:“与刘大中教授的主张相反,我认为在现实的计量经济模型中,更为普遍的情形是严重的过度识别。”在方法论上,他进一步强调,仅比较结构参数的逐项差异具有误导性,方法优劣应依据系统整体表现,尤其是内生变量的预测误差等汇总性指标加以判断。

  1963年,刘大中发表《战后美国经济有效需求的探索性季度计量经济学模型》一文,通过对实证数据的深度考察指出,战后美国经济环境的剧烈变迁使得宏观经济关系难以再被视为具有跨时期稳定性的“结构”。在这一背景下,将结构参数解释为具有普遍经济含义的稳定关系,在方法论上显得缺乏经验支撑。基于此,刘大中的关注重点已由理论上的结构识别转向了实际的经验稳健性,这在逻辑上延续并升华了其自1955年以来对结构主义方法的审慎立场。他并未回归传统的结构主义路径,也未否定计量工具在宏观分析中的效用,而是将其重新界定为一种以经验稳定性与操作可行性为核心的分析工具。

  综上所述,这场争论反映了战后宏观计量经济学在方法论应用上的初步分化。刘大中的重要贡献在于,他从经验层面系统考察了结构主义方法的适用边界。尽管刘大中的相关主张在当时大型结构模型占据主导地位的背景下并未成为主流,但随着20世纪70年代宏观经济环境的不稳定性加剧,其关于经验不稳定性的观察逐渐显示出其问题意识的前瞻性。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编辑:梁华(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