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大语言模型在内容生成领域已实现规模化运用，新闻写作、散文小说写作乃至学术论文写作，到处都出现了智能写作的身影。但这些由AI生成的文章往往呈现出工整而空泛、精美却无趣、正确但空洞等特征，让读者有一种怪异的阅读感受，即智能写作的“AI味”问题。“AI味”表面上是读者的主观感受，但实际上包含着诸多可被客观分析的形式规律。从语言角度对“AI味”问题进行探讨，有助于我们理解目前智能写作存在的瓶颈及其具体成因，同时也促使创作者思考如何在智能时代更好地发挥自己作为创作主体的能动性与创造性。

　　“AI味”的文本特征

　　人类阅读是一个高度依赖直觉与经验的文本接受过程，那些与人类自然语言习惯存在微妙差异的文本特征会以“语感”的形式被迅速识别出来。在形式上，带着“AI味”的文章在词汇、句式和结构等方面具有显著的共性特征。受到算法规则限制，智能写作更偏好高频、中性的“安全词汇”，所以在用语选择上会趋于保守和平庸，显得缺乏个性与活力。有时为了满足算法对“安全词汇”的偏好，AI写出的文章甚至会刻意回避具有争议、带个人色彩的表达。所以在实际阅读场景中，智能写作的文章在词汇层面显得高度同质化，至少读者很少能在其中读到方言、俚语，以及那些带有隐喻内容、浓郁个人色彩、较强情感张力的词。在句式上，智能写作的文章会呈现出过度流畅的非自然语言特征。其句子长度往往过于均衡，缺乏短句的铿锵或长句的绵密，缺少人类语言的形式多样性及节奏张力。而在结构层面，智能写作的文章往往高度模板化、套路化和形式化，经常出现所谓“万能格式”。如千篇一律的分段式样，高频使用“首先、其次、总之”“总的来说”“值得注意的是”等衔接词作为段落过渡的固定套路，这些衔接词仿佛是在充当虚假逻辑连贯性的装饰。这样的文章还会选择诸如“由此可见”“不难看出”“具有重要意义”等空洞的总结套话来收尾，它们的特点是正确而空泛，没有信息增量。

　　一些公众号文章之所以被一眼识别出“AI味”，就是因为过度依赖预制化的写作框架，选用一些三段式、四段式的结构模板来敷衍成文。AI往文章结构里面填充各种过度流畅的话语，却不知道真正的写作是在跟词汇搏斗，言语中时常潜伏着努力思考带来的思维迟滞和阻力。智能写作由于刻意回避真实的情感冲突、个体经验和具有风险的表达，其文本始终悬浮于真实经验之上，难以触及人类经验的复杂与幽微。而且智能写作在文章末尾往往不知收束，明明核心观点早已阐明，本可适可而止，却偏要喋喋不休地复述前文，画蛇添足地强调上述平庸论述的重要意义，令读者不胜其烦。

　　“AI味”的技术根源

　　“AI味”的产生，源于当前大语言模型在语义理解上的技术局限。智能写作的生成机制可追溯至大语言模型的概率本质，它并非基于语义理解，而是通过对大规模语料库的统计学习，预测下一个词的出现概率。因此，其输出倾向于“统计上最可能的序列”，而非“认知上最具洞见的表达”。由于大语言模型没有自我意识，不能真正理解话语的意思，而只能通过算法预测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故而它所产出的从来不是深刻见解，而是“大概率会正确”的套话。

　　各个科技公司训练大语言模型使用何种语料库与优化算法属于商业机密，但从其底层生成逻辑可知，当前的主流大语言模型在生成文本时更倾向于采用趋同的文本生成策略。这个流程就是依照提示词进行语料库检索，并采用强化学习优化生成策略输出文本，在此过程中约束输出内容，确保输出的内容符合语法规则，并对敏感或错误内容进行自动修正、重写或屏蔽，最终在生成前先从外部知识库检索相关信息，再结合检索结果生成答案。

　　生成文本的诸多算法在现有技术条件下难以避免地会产生“AI味”。以“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为例，该对齐优化方式会优先奖励“安全合规”的文本，同时抑制具有争议性或个性化的表达。这就会在对齐过程中形成无形的“安全枷锁”：为避免生成有偏见甚至有害的内容，对齐技术会进一步磨平生成文本的语言棱角，使其表达更为谨慎、保守，因而偏好使用高频、中性、正面的词汇，回避方言、俚语，以及一些个性化表达。这样的文本在论证时，看似面面俱到，但每个方向都浅尝辄止，缺乏真正尖锐的视角和批判性分析。在生成文学作品时，则避免生成带有不确定修辞的内容，如隐喻、反讽、悖论等；或回避生成情感色彩浓郁的词，因为它们容易触发偏见或冒犯的风险，难以被算法判定为“无害”。在人类社会中，这种说话方式通常被贬称为“官腔”“套话”或“八股文学”。

　　祛除“AI味”的可能路径

　　在AI不具备自我意识的情况下，“AI味”不可能被完全祛除。但通过算法的优化和人机协作的协同创作机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弱化“AI味”。技术方面，需要通过训练调整参数及其运用策略，进一步丰富语料库，提高文本表达的个性化程度。试想，若未来的模型通过增加创造性、批判性和“冒险精神”等参数，是否可以在算法层面主动控制输出的“人性化”程度？比如，在生成界面引入“风格冒险系数”，允许用户从“稳妥合规”滑动至“锐利独到”，让AI在可控范围内尝试冒犯常识、挑战共识或使用方言或俚语，哪怕偶尔出错，也胜过永远正确却毫无生气的套话。更具包容性的参数、高质量的数据，再加上良好的训练策略，可以在现有条件下更接近具有生命力的语言表达，缓解“AI味”的同质化倾向。

　　祛除“AI味”不仅依赖技术调优或个体创作者的介入，还需要构建一种支持“试错”的语言评价体系。当前，许多智能生成内容之所以趋于保守、平庸，部分原因在于训练数据本身已被平台的各种规范高度过滤。大语言模型学到的不是人类如何思考，而是在审查与算法推荐下如何“安全地表达”。因此，要真正激活智能写作的表达潜力，需要反向推动语料生态的多元化，如纳入来自方言、行话等语源的非标准词汇和语法，富含情感张力与思想锋芒的个性化表达，具有探索性和实验性的文本，乃至边缘群体的叙事话语，从而让模型理解语言不仅是信息载体，还是承载情感温度、传递个体体验的媒介。

　　此外，还可以通过人机协作的模式共同打磨文本的情感层次与表达细节。部分情况下，“AI味”的出现并非完全源于技术局限，也可能是因为使用者未能精准传递创作需求，或是过度依赖机器而放弃了自身的创作主导权。由于不能通过具身化的生命经验获得真实的情感体验，AI尚不具备真正的情感，生成的文本很难避免情感上的“塑料感”。它试图通过算法来模拟情感表达，但难免显得机械刻板和流于表面，缺乏真实的身体体验和内在的生命冲动。这就需要人类创作者进行主动引导与调校，通过细化提示词和跟进修改文本细节，使生成内容的情感更接近人类真实表达并贴合真实语境，切实让“AI味”转化为富含人情的“人间味”。AI生成的内容可作为基础素材，而非最终成品。人机协作时代，创作者需保持对文本进行二次创作的能力，以自身的创造力为文本注入灵魂，让技术成为创作的助力而非主导。总之，“AI味”本质上是一种缺乏个性和创造力的模式化文风，因此祛除“AI味”的过程，正是我们重新发现和确认自身创造力的旅程。

　　（作者系扬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