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智能手机、在线学习和生成式人工智能彻底改变了人们的阅读方式。阅读的形态变了，载体也变了，人们的心智是否也在被悄然重塑？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学会下属的心理语言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法尔克·许蒂希（Falk Huettig）整合心理学、语言学、神经科学与教育学等多个领域的研究成果，在其新著《做个书虫有多好：关于阅读益处的科学》（The perks of being a bookworm: The science of the benefits of reading）中，系统性回答了这一问题。

　　在许蒂希看来，读写能力不仅关乎知识获取，而且可能深层重塑人的记忆力、注意力、语言加工和推理能力，其影响甚至可能会延伸至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领域，如面部识别。

　　许蒂希注意到，当下关于“认知增强”的讨论颇为活跃。人们正在尝试使用各种方法提升头脑的敏锐度，例如，改善睡眠、加强运动、调整饮食、管理压力等。然而，有一种最为有效的认知增强方式，却几乎从未成为相关讨论的焦点，那就是阅读。在促进提升认知能力方面，阅读的作用广泛而显著，相关研究文献也在不断积累，却没有获得与之相称的关注度。

　　阅读对大脑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许蒂希着重探讨了阅读与面部识别能力之间的关联。认知神经科学界长期以来有一种假说：由于在人类演化史上阅读是一种出现相对较晚的文化产物，大脑并没有专门为它而设的先天神经网络。因此，人们在学习阅读的过程中不得不“借用”已有的视觉系统区域，包括原本用于面部识别的那部分脑区。照此推论，阅读训练越深入，就越可能挤占面部识别的神经资源，最终导致面部识别和物品识别能力出现下降。许蒂希的研究却给出了相反的证据。他在印度作了一项对比实验，发现学习阅读非但没有削弱视觉识别功能，反而让大脑相关区域变得更为精细。原有网络没有被挤占，而是得到了调整和增强。行为实验的结果也与这一证据相呼应：具备读写能力的人，在面部识别上的表现优于文盲。

　　许蒂希表示，一个人能流畅地读出一段文字，并不意味着其阅读能力已经成熟。持续的阅读实践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把各项子过程自动化，并让它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顺畅。低层次的加工技能在反复训练中变得稳固，高层次的理解与思辨能力也在日积月累中得到锤炼。因此，一个有着良好阅读素养的人与一个阅读能力有限的人，感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

　　许蒂希还探讨了与阅读媒介有关的问题。纸质书一定比电子屏好吗？实际情况远不是用二分法能够轻松解释的。元分析研究显示，在屏幕上阅读时，读者的理解效果通常不如读纸质文本。但许蒂希认为，关键不在于载体本身，而在于读者的自我调节。人们潜意识里把纸质书看作“认真阅读”的载体，阅读时自然更细致用心，认知投入也更多。此外，他谨慎地补充道，现有研究成果还不足以支撑“纸质永远优于电子”这一结论。

　　至于有声书，的确能带来一些好处，比如听众可以接触到日常口语中少见的复杂词汇、冷僻的语法结构，以及精巧的叙事框架。但阅读所带来的全部益处，终究只有在真正的文本阅读中才能完整获得。

　　许蒂希建议，教育领域的工作者不要为了迁就年轻人词汇量和语法能力的下滑而简化文本。在他看来，那样只会带来与人们所期待的相反的结果。过分依赖可读性评分或自动校正，只会稀释书面表达的丰富性。坚持高质量写作、使用精练有力的语言，才是更可靠的增强读写能力的办法。

　　许蒂希认为，阅读和写作从来不只是可供人类随意取用的中性工具。它们会占据一个人的心智，更会从根基上重新塑造人的心智。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刘雨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