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科技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院院长袁年兴团队长期行走在民族村寨、城乡社区、市井街巷之间，以扎实的田野调查为基础，深入理解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现实状况。从云南哈巴村的村寨炊烟、西部劳务输出大省的空心村，到长三角城市流动人口聚居区的街巷，团队以“长时段沉浸”的田野调查为底色，在民族研究领域持续探索。

　　长时段广泛覆盖扎实调研

　　位于云南迪庆雪域高原深处的哈巴村是袁年兴团队坚守最久、投入最深的调研阵地。

　　2008年，袁年兴初次踏入哈巴村时，山路崎岖颠簸，交通闭塞不便，村寨里生活条件简陋，与村民的语言沟通也存在一定障碍。为了真正融入当地生活，袁年兴团队从大年三十的节庆，到农忙时节的换工，始终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十余年间，袁年兴团队累计驻扎调研时长达27个月，形成了对这个多民族互嵌式社区的长时段追踪。

　　调研期间，团队积累了数百万字的一手访谈资料与田野笔记，详细记录了从村寨产业发展、邻里交往、族际通婚到文化交融、思想观念迭代等方面的细微变化。这种“长时段、反复回访”的田野调查，使他们既能看到日常生活的稳定结构，又能捕捉社会变迁的轨迹。他们与村民也从“陌生人”变成了“熟人”，从“被观察对象”变成了“能够深谈的报道人”。

　　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中国成立后各民族人口流动与深度交融的动力机制研究”期间，团队调研足迹遍布19个城市，覆盖东部沿海、中西部民族地区等不同区域，兼顾城市流动群体与乡村聚居群众。通过科学抽样发放3972份有效调查问卷、开展143场深度访谈，访谈对象涵盖各族群众、基层干部、社区工作者等多元群体，尽可能全面地收集民族人口流动、文化互动、社会融入、心理认同等多维度数据。

　　从田野到理论再到田野

　　团队在调研点位的选择上兼顾了点、线、面三个层次，常年深入湖北、广东、浙江、宁夏、新疆、内蒙古等多省（区）的乡镇、村庄、社区，累计田野调查点位超过百个，每年访谈各族群众数千人次。他们尝试以长时段民族志做好微观深描，还原日常交往、情感互动、生计互助的鲜活细节，同时以严谨的哲学思辨与理论抽象完成宏观阐释，从个案经验中提炼具有普遍意义的规律，努力连接微观研究与宏观理论，避免二者的碎片化或空泛化。

　　团队注重整合学科视角，以实证为核心，探索微观经验分析、中观机制阐释与宏观理论建构相融合的复合型研究范式，既注重个体身份认同、日常交往行为等微观层面的挖掘，也关注社区结构、产业联结等中观机制的剖析，同时积极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宏观议题进行对话，努力实现“从田野中来，到理论中去，再到实践中用”的研究路径。

　　团队重视地方志、家谱、碑刻、契约等民间文献，将其与口述史相互印证，尝试重构长时段的族群互动史。他们也参考生命史与家族史，通过个别村民的深度生命史，呈现个人在多民族共生中的行动逻辑与情感体验。他们不满足于仅仅讲述地方性故事，而是在实践中逐步摸索出一条研究路径：从田野中发现真问题，综合运用多种方法收集数据，在此基础上提炼微观机制并反思宏观理论，进而形成面向政策的话语表达，最后再回到田野中进行检验和修正，据此努力将田野灵感转化为可检验的学术命题。

　　探索民族研究的本土路径

　　面对西方人类学民族学“二元对立”的方法论困境，袁年兴团队较早提出并系统性构建了民族共生理论。从开创理论体系到解决现实问题，再到推动学科知识边界拓展，袁年兴团队的学术贡献是多维且贯通的。

　　基于扎实的田野调研与方法创新，袁年兴及其团队先后主持5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1项教育部重大招标项目以及1项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多项决策咨询成果被上级部门采纳。专著《族群的共生属性及其逻辑结构——一项超越二元对立的族群人类学研究》获教育部第八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二等奖，论文《民族互嵌式社区的形成与发展——云南迪庆哈巴村的民族志研究》获教育部第十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二等奖。

　　为了研究互嵌式社区的形成机制，团队成员还在多个民族互嵌式社区开展了长达数月的参与式观察，收集了成百上千份深度访谈与口述史资料。他们结合19个城市的调研数据，梳理出政策驱动、经济驱动、文化心理内生驱动等不同阶段的演进规律，并提出流动人口应从空间融入逐步转向社会网络嵌入与心理嵌入的分析思路。在此基础上，团队总结出经济互补、集市互惠、多语互借、族际通婚、人情互惠五种微观互嵌路径。

　　启动“数字空间互嵌”追踪研究

　　随着中国城镇化进程加快，研究对象的流动越来越频繁，人口的高流动性使得传统的“画圈定点”式田野追踪变得困难。如何在新形态下保持田野调查的深度，是团队面临的一个现实难题。

　　为此，团队启动了“数字空间互嵌”追踪研究，计划将研究视野从“物理空间”拓展至“数字空间”。在物理空间研究中，团队已积累了深厚的田野经验与敏锐的观察力；在数字空间研究中，他们希望借助新的技术手段，弥补传统方法在追踪高流动性群体时的不足，以形成线上线下联动的复合型研究格局。

　　实际上，团队在“数字空间”方向的探索已积累了初步基础。此前，团队成员运用地理信息系统技术，对深圳、上海等超大城市的民族人口空间分布格局进行了分析，通过空间自相关、聚类分析等方法，初步揭示了各民族人口在都市空间中的互嵌态势。这些工作为从“物理互嵌”走向“数字互嵌”积累了经验和方法论准备。

　　在“数字空间互嵌”研究中，团队重点关注三个问题。一是网络社群中的族群互动逻辑，即在即时通信、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等数字场域中，各族群众如何开展交往交流，数字技术是否促进了新的互动模式形成。二是虚拟空间中的“数字共生”机制，即在算法的塑造与信息过滤中，不同群体的文化表达、身份认同与情感联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虚拟场域是否可能形成新的共同体意识。三是在线在场与线下生活的交互关系，即数字互动如何反哺现实交往，网民身份与现实身份之间如何转换与整合。

　　为实现上述研究目标，团队计划构建线上线下混合追踪的田野调查方法。在追踪路径上，以重大项目中深度访谈过的流动人口为基点，建立“一人一档”的长时段纵向追踪档案，记录其在流动过程中的身份认知、社会网络、文化实践与情感归属的动态变化。在方法设计上，将问卷调查、深度访谈等传统方法与社会网络分析、文本情感分析、在线民族志等数字方法相结合，形成“物理空间”与“数字空间”紧密结合的研究框架。

　　在团队所在的研究平台上，大数据民族学已初步形成鲜明的研究特色。袁年兴团队正探索建立多点位、长时段的纵向追踪数据库，并尝试开发各民族深度交融的动态预测模型——综合运用空间统计、社会网络分析、机器学习等方法，以揭示多民族交融的内在规律。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明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