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怡兵(民俗文化研究中心)
五月初五的端午节,不仅是我国历史悠久、内涵丰富的传统节日,更是享誉世界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追根溯源,端午最初诞生于古人对节气变换的认知,仲夏时节,阳气鼎盛、阴阳交替,容易滋生各种疫病。因此,早期节俗大都围绕辟邪除瘟、强身祈福展开。从战国至汉魏,悬艾、沐兰、系五彩丝等习俗,体现了古人顺应天时、抵御邪祟的生活智慧。随着时代流转,各地人物传说不断融入端午文化,屈原、伍子胥、曹娥等先贤故事与端午节俗深度结合。原本以避灾养生为主的古老民俗,逐步完成精神内核的转变,升华为追思历史先贤、弘扬家国情怀的纪念盛典。两千多年来,端午褪去原始巫术色彩,将自然节律、民俗传统与民族精神融为一体,成为承载民族情感与文化信仰的重要载体。
端午的称谓流变
端午节名称繁伙,端五、重午、天中节、浴兰节、龙舟节等别称各有渊源,这些别称的背后,是古代不同历法体系、时令习俗的交融与碰撞。端午节源于仲夏节令,而仲夏的节令内涵又脱胎于夏至。作为上古最早确立的两大节气之一,夏至是全年日照最长、阳气达到顶峰的时间节点,同时也标志着阳消阴长的开端。古人对夏至极为重视,多数年份夏至都落在农历五月,因此,整个五月都被视作阴阳相争、死生分界的特殊时段。《礼记·月令》记载仲夏之月,阴阳交争,君子需清心斋戒、谨守禁忌,这也成为后世端午各类习俗的思想根基。
在古代历法体系中,阳历、干支历、农历各有对阳气极盛之日的界定。阳历以夏至为极点;干支历认定午月午日阳气最旺,故而以“重午”命名;民间阴阳混合的农历则认为五月初五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为方便记忆与传播,农历的节期又偏好“重数日”,五月初五便被称作“重五”“五月五”。
“端午”之名出现相对较晚,最早见于西晋周处的《风土记》,“端”意为初始,本义是五月的第一个午日。早期午日的日期并不固定,区间在五月初一至十二之间。汉代以后,零散的时令习俗逐步向固定日期聚拢,五月初五成为主流节期。南北朝是端午节期发展的关键阶段,夏至、午月午日、五月初五三套日期体系彻底合流,原本散布整个五月的禁忌、采药、沐浴等习俗,全部集中到五月初五。“端午”因兼具文化底蕴与诗意内涵,最终成为该节日的通用名称。
驱邪避祸与多元节俗
在古人观念里,农历五月是“恶月”,五月初五更是“恶日”,这一认知在战国时期便深入人心。《礼记·月令》也明确规定,仲夏之月要止声色、薄滋味、节嗜欲,这些禁忌在后世不断衍生出多样的民间故事,成为端午习俗的注解。
古代文人记载与民间传说也多次呼应“恶日”设定,元好问甚至记载有五月五日“赴官者顿不敢发,生子者弃不敢举”的说法。孟尝君与宋徽宗、陈可常与梁山伯,都是出了名的会招致噩运的“端午儿”。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部分磨难也跟端午凶兆相关:小说第五十六回,唐僧一行在端阳时节遭遇劫匪,山中妖气弥漫,师徒二心竞斗,六耳猕猴趁机作乱,引爆了取经团队在西行历程中最为严重的一次内讧;小说第六十九回,朱紫国国王也是在端午当日遭遇妖邪,致使爱妃被掳,自身也因惊惧郁结,身患重病,数年不愈。在这两个故事中,艾叶、蒲花、角黍以及龙舟等端午元素齐全,反映出古人对端午多灾多难的普遍认知。
围绕龙舟、食粽、禁火等核心习俗,各地诞生了不同的魂殇传说。江南吴越一带将龙舟竞渡与伍子胥、曹娥绑定:伍子胥含冤投江,化作钱塘潮神;孝女曹娥为寻溺水的父亲,投江殉身,两地百姓借竞渡凭吊亡魂。荆楚地区则流传着屈原投江的故事,百姓划船打捞、投粽饲鱼,逐渐形成赛龙舟、包粽子的习俗。北方晋中地区则独树一帜,相传介子推被焚于五月初五,当地为表哀悼形成禁火习俗。此外,五月忌晒床席、忌盖屋等禁忌,也各有失魂夭折、影散魂离的传说支撑。
概而言之,早期端午节俗并无统一起源,不同地域依托本土人物传说解读习俗,形成“一俗多源”的格局。这些传说反映了古人对生死、魂魄的原始认知,也为端午注入了人文底色,为日后转向纪念先贤的文化内核埋下伏笔。
一个端午三次过
宜昌秭归是屈原故里,当地端午节俗独树一帜,素有“端午比年大”的说法。最具特色的便是“一个端午三次过”:五月初五为“头端午”,五月十五为“大端午”,五月二十五为“末端午”。三个时段各有主题,层层递进,将辟邪除瘟的古老习俗与缅怀屈原的爱国情怀展现得淋漓尽致。2009年,以屈原故里端午习俗为重要组成部分的中国端午节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传承千年的节日习俗自此走向世界舞台。
头端午以祭祀为核心。天刚破晓,当地民众便出门采摘带露水的艾草与菖蒲,悬挂于门楣,以此驱邪祈福,这是流传千年的古俗。端午期间,由城至乡纷纷举行官祭、民祭、家祭等多场合多层次的祭祀仪式,民众依据古礼摆放祭品、诵读祭文,声声呼唤屈原魂魄归乡,仪式庄重肃穆。当地的民俗精英认为,粽子包成三角形,棱角分明,寓意着屈原品行方正、刚直不阿;箬叶、糯米、红枣分别象征屈原的高洁情操、清白品格与赤胆忠心。一枚粽子便是屈子人格的生动写照。大端午则是狂欢的盛会,主打龙舟竞渡,这也是整个端午系列活动的高潮。江面上龙舟林立,划手奋力挥桨,整齐划一,岸边观者云集。竞渡不仅是比拼速度,更有抢红夺标、倒立等传统技艺展示。当地民众秉持着“宁荒一年田,不输一年船”的拼搏理念,踊跃参与。末端午是节日的收束期。此时恰逢夏收完毕,新麦成熟,部分地区因地缘与物产等因素,并不以粽子为节令食品,而是制作新麦粑粑、面条等面食。端午期间,出嫁的女儿会被父母接回娘家,阖家团聚品尝新粮,祭祀天地与先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岁稔人和。
纵观屈原故里的“一个端午三次过”,辟邪祈福的古老仪式得以留存,而纪念屈原已成为贯穿节俗的主线。从最初畏惧恶日、驱邪避灾的原始诉求,到如今缅怀爱国诗人、传承民族气节,端午完成了文化上的升华。端午习俗,既是上古民俗的活化石,更是中华民族爱国精神的生动载体,在千年传承中永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