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最新研究成果认为，大约从距今5800年开始，中华大地上各个区域相继出现了较为明显的社会分化，进入文明起源加速阶段，以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为代表，在距今5800—5200年前后，率先迈入“古国”阶段。苏秉琦认为，“古国”是指高于部落的、稳定的、独立的政治实体。牛河梁遗址以坛、庙、冢组成规模宏大的礼仪祭祀中心，墓内随葬各种通神玉器，有普遍的玉龙崇拜现象，种种迹象反映了当时的社会上层权力与宗教紧密结合，形成了神权主导的区域文明主体。

　　有鉴于此，以牛河梁遗址为中心的红山文化晚期遗存，可称之为牛河梁古国，为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的第一阶段。当前，如何进一步挖掘牛河梁古国所产生的国家和王权痕迹，深度阐释牛河梁古国为中国最早期的区域性国家形态，是研究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路径。笔者综合考古资料和文献史料，围绕牛河梁古国在中华文明起源中所形成的祭祀、分化、信仰、管控四大体系，具体阐释如下。

　　祭祀体系。牛河梁古国已形成完备的“敬天、礼地、法祖”祭祀礼仪体系。牛河梁遗址有规律地分布着祭坛、女神庙和积石冢等遗存，并出土有大量的石器、陶器和玉器，尤其是大型台基建筑群的新发现和已经开始出现的社会等级分化，进一步细化了人们对“古国”时代演进特征的认知。

　　最新考古发现将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重新划分为9座大型建筑群，其营建顺序略有先后，功能密切相关，均由台基构成。其中，出土了各类泥塑的女神庙就坐落在规模宏大的台基之上。同时，还发现有与文献记载的燎祭、瘗埋和祼礼活动相对应的祭祀遗迹，表明这一时期的牛河梁古国已经形成祭祀天、地、祖先的规范，并已出现了与文献记载相似的祭祀礼仪体系。

　　女神庙由南、北两组建筑组成，北组建筑有主室、侧室和前室、后室之分，主室西侧出土一尊基本接近真人大小的彩塑女神像，头部保存完好，形象逼真，苏秉琦认为它是红山人的女祖，也是中华民族的“共祖”。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的两个祭坛，一圆一方，圆形祭天，方形祭地，是天坛和地坛的源头。

　　分化体系。从积石冢的墓葬规模、形制以及随葬玉器种类和数量等方面的差别来看，牛河梁古国形成了严格的社会等级分化体系。牛河梁积石冢位于每个山岗之间，均是以一座单人成年男性中心大墓为核心、其他群体男女性别比例基本相当的埋葬制度。冢内有序分布大、中、小三个等级墓葬，大、中型墓一侧有阶梯状墓道，开启了中国古代墓道制度的先河。大墓随葬精美玉器，中型墓有随葬玉器但墓圹明显变窄，小型墓仅能容身且多无随葬品，反映出明显的阶级分化。

　　此外，大墓上筑冢台，外设冢界（阶），与冢内其他中、小型墓葬分开，说明大墓墓主人生前应是掌管祭祀活动的祭司，同时也是掌管社会权力的统治阶层，死后成为被祭祀对象。N16M4证实了牛河梁古国独尊一人式王权的确立，圹穴长3.9米、宽3.1米、深4.68米。砌筑精致的石棺内壁，长1.9米、宽0.5—0.55米、高约0.65米，是目前所发现的牛河梁古国等级最高的大型墓葬，墓主人应是生前具有王者身份、死后受到隆重祭祀的男性近祖。

　　信仰体系。“玉出红山，礼行天下”，作为中华文明的直根系，牛河梁古国在区域文明化进程中有别于中国其他区域，如黄河流域、长江流域早期文明的重要内容，体现了中华文明起源的多元性。从牛河梁古国遗存中所反映出的西辽河流域观念形态的发展情况来看，三代礼制文明中的敬天、礼地、法祖、尊王、崇龙、尚玉等主要内容，在牛河梁古国时期均已初具雏形，并实现了从原始社会结构到国家信仰体系的飞跃。牛河梁古国形成了用不同种类玉器及其组合，来表明墓主人身份等级的用玉制度，开启了中国玉礼器、玉礼制之先河。各种迹象表明，牛河梁古国肇启的国家信仰体系，是后世礼仪体系及玉礼制的源头，实证了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和创新性。

　　管控体系。大型建筑、墓地分配和玉器控制均反映了牛河梁古国具有统一的管控体系。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最新发现面积达6万平方米的大型台基群，有中轴对称的排水设施，且营建周期短，如此宏大的工程能在短期内统一规划、设计和兴建，凸显了牛河梁古国强大的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这显然是在统一管控下的国家行为。

　　牛河梁积石冢的中央设置高等级大墓，其南侧分布等级较低的墓葬群，当为有意而为之。结合“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为左右。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士居后，各以其族”的文献记载，“冢人”行使墓地分配之职，其中王墓居中，王的子孙按照昭穆顺序左右分葬。牛河梁积石冢内墓葬群的整体布局，显然是有类似“冢人”角色专人的预先规划。

　　“唯玉为葬”是牛河梁积石冢的显著特征，牛河梁古国的玉器制作精湛、风格统一，说明当时已有专门的玉器作坊和工匠。玉器作为巫神沟通的重要工具，主要出土于高等级墓葬中，类型和组合也与墓主身份相应，显然是礼器和王权的象征。毫无疑问，牛河梁古国的玉器制作和流通是受统一管控的。

　　牛河梁古国的考古遗存中，具备了国家和王权特征的圣都、神庙、大墓、玉礼器，是同时期考古学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区域文明之一。要之，牛河梁古国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在本土渔猎文化和中原农耕文化、西部草原文化的不断融合和交流过程中，逐渐形成祭祀、分化、信仰和管控体系的最早期区域性国家形态。作为中华文明“古国”时代的第一阶段，牛河梁古国由“坛庙冢”和“玉龙凤”构建的神权社会，将五千多年前的西辽河与中华文明起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为长江、黄河流域的第二、第三阶段更高级的“古国”文明夯实根基。这恰恰也印证了西辽河流域对中华文明起源的杰出贡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团队项目“辽海地区夏商周时期石构墓葬和青铜器视域下的多元文化互动研究”（21VJXT009）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辽宁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