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跨越山海的情书

2026-06-0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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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侨批,这一盛行于19世纪至20世纪中叶的民间跨国邮政金融媒介,承载着近代以来数百万下南洋华侨华人的血汗记忆与家国情怀。在缺乏现代国家邮政体系的历史条件下,华侨群体借助民间自发的“水客”(专门递送侨批的民间信使)网络,建构起跨越山海的信息与资本流通系统,并在这一过程中维系文化认同与情感归属。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潮汕方言为叙事语言,以侨批为结构线索,讲述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在南洋的丈夫郑木生家书的故事。影片将这一微观叙事嵌入下南洋的宏观历史图景中,使侨批超越了单纯的物质媒介属性,成为文化记忆、伦理担当与身份认同的复合载体。从传播学视角审视,该片的意义不仅在于再现一段族群历史,更在于它揭示了离散群体如何通过媒介实践实现费孝通所言的“文化自觉”——即“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对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来历、形成的过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的发展的趋向”。

  侨批的媒介性:

  物质载体与跨文化传播网络

  侨批作为特定历史语境下的民间媒介,其“银信合一”的物质形态构成了一种独特的传播语法。影片中,叶淑柔收到的每一封侨批都包含汇款与家书两个部分:汇款维系着跨国家庭的物质生存,家书则承担着情感交流与文化传承的功能。这种物质与符号的双重属性,使侨批成为连接海外与故土、经济与情感、个体与家族的“节点性媒介”。

  从跨文化传播理论看,侨批网络构成了一个典型的“草根全球化”案例。19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中国潮汕、闽南地区的华侨通过“水客”建立起覆盖暹罗、马来亚、印尼至中国东南沿海的跨国传播网络。这一网络虽不具备现代国家邮政的制度化特征,却以其灵活性、人情味和高度的文化适应性,实现了比官方渠道更为有效的跨文化沟通。侨批穿越政治边界、语言障碍与地理阻隔抵达潮汕老厝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独特的文化传播实践——它是基于族群信任与血缘伦理自发形成的传播拓扑结构。

  扬·阿斯曼的文化记忆理论指出,文化记忆的保存需要“交往记忆”与“物质记忆”的互动。侨批作为物质媒介,其纸张、墨迹、邮戳乃至折叠方式都构成了“物质记忆”的符号系统。影片中,叶淑柔对侨批的珍藏与反复阅读,正是将个体交往记忆转化为家族文化记忆的仪式化过程。

  代笔叙事与双重离散:

  文化认同的协商机制

  《给阿嬷的情书》最具理论阐释空间的叙事策略,是谢南枝的“代笔”行为。这一情节设置超越了简单的伦理剧框架,触及离散群体文化认同的核心命题。影片中的双重离散结构——郑木生作为男性劳工的空间离散,与谢南枝作为异乡女子的身份离散——构成了文化认同协商的戏剧性场域。

  谢南枝最初以局外人身份进入郑木生的生活,她不会写汉字,不理解华侨对故土书信的情感执念。然而,她目睹郑木生坚持在暹罗请人教授华侨子弟中文、在华人教育被禁止的困境中守护文化火种后,逐渐从文化旁观者转变为文化参与者。代写侨批的行为,标志着谢南枝完成了从他者到自我的认同跨越:她不仅学会了汉字,更内化了华侨文化中的“义”的伦理——感念郑木生的仗义善良,以半生时光替他履行对远方妻子的责任。

  从叙事传播角度分析,代笔机制产生了独特的“双重声音”效果。每一封侨批都同时承载着郑木生的情感寄托、谢南枝的书写劳动与叶淑柔的解读期待。这种“作者—书写者—读者”的关系,使侨批文本成为一个开放的、多声部的意义生产空间。叶淑柔在潮汕老厝中阅读这些书信时,她所感知的“丈夫的声音”实际上是谢南枝对郑木生人格的理解与转译。这种声音的叠合恰恰隐喻了文化认同的建构本质——认同从来不是对原初本质的复现,而是在跨文化协商中不断生成的意义效果。

  方言电影与地方性知识:

  文化自觉的叙事策略

  《给阿嬷的情书》选择潮汕方言作为主要叙事语言,这一语言策略本身即构成文化自觉的媒介实践。潮汕方言保留了大量古汉语词汇与语法特征,其音韵系统、称谓体系与俗语表达承载着潮汕地区独特的海洋文化、宗族伦理与商贸传统。影片通过方言叙事,不仅实现了对历史氛围的还原,更完成了一种语言考古学意义上的文化自觉——让观众意识到,下南洋华侨所坚守的不仅是抽象的中华传统文化,更是具体的、带有地方口音的文化形态。

  方言电影的传播功能具有双重性:对内,它强化了地方族群的自我认同,使潮汕观众在母语叙事中确认自身的文化根源;对外,它则通过陌生化效应激发非方言观众的文化好奇,促使他们进入一种文化学习的传播情境。费孝通提出,自知之明是为了“加强对文化转型的自主能力,取得决定适应新环境、新时代文化选择的自主地位”。《给阿嬷的情书》正是通过方言这一文化屏障与文化桥梁的辩证统一,实现了从地方认同到国家认同、从族群记忆到人类共通情感的传播升级。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老厝、过番、批脚等地方性意象,构成了视觉层面的地方性知识系统。导演蓝鸿春对潮汕建筑空间、民俗仪式与日常器物的影像化呈现,使电影成为一部关于潮汕离散文化的视觉民族志。这种叙事策略与侨批的物质性形成互文:正如侨批通过文字与货币的物质流通维系跨国家庭,电影则通过影像的物质性将即将消逝的地方性知识保存为可传播、可阐释的文化档案。

  从文化自觉到文明互鉴:

  海外华人的意义生产

  《给阿嬷的情书》的深层价值,在于它超越了单纯的乡愁叙事,呈现了海外华人在异质文化环境中各美其美的自觉实践。郑木生在暹罗陋室中请人教授华侨子弟中文的场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在殖民当局禁止华文教育的压制性结构中,中文课堂成为文化自觉的一块“飞地”,是离散群体维系意义世界的堡垒。

  谢南枝从暹罗本地人转变为华文教育参与者的过程,展现了美人之美的互鉴可能。她并非被动地接受华人文化,而是在理解其伦理价值的基础上主动选择参与;华人社群也并非排斥在地文化,而是在坚守核心文化认同的同时与异质文化和平共处。影片中,郑木生与谢南枝的关系,由此可被解读为一种跨文化伦理的典范:它不是基于血缘的排他性认同,而是基于共同价值追求的包容性团结。

  《给阿嬷的情书》作为大众文化产品,其功能正在于将私密的家族侨批转化为公共的文化记忆资源,使年轻一代在观影过程中完成对自身文化来历的自知之明。当孙子晓伟最终理解阿嬷的守候与谢南枝的牺牲时,他所经历的不仅是一次家族历史的揭秘,更是一代年轻人在全球化语境中重建文化根脉的自觉历程。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编辑:杨阳(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