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的整理与研究历代不乏其人，但肯在汉字理论上有所追求的人并不多。汉字学源自哪里，现状如何，去向何方？这是每一个关心汉字、关心汉字理论的人共同关注的问题。

　　追溯汉字学的源头，必然会追溯到《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说文》是东汉时期许慎用六书理论对当时能够搜集到的古文、籀文和篆文进行全面系统构形分析的字书，最后一卷《叙》是第一篇系统的汉字理论和汉字发展史专论，学术性非常强，在世界文化史上独树一帜。那个时代中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部书？这部书究竟是做什么用的？这些问题，虽然许慎有所交代，但后之学者各有所见。

　　理解汉字学的理论源头。20世纪后期，大量用古文字书写的古书不断问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汉字理论源头的绝好机会。

　　第一，汉代文献复兴，古文经籍也陆续重现。这些一度被禁绝的古文经籍需要专门的研究，因而汉代小学家多古文家。

　　第二，整理古文文献需要释读“古文字”，概括考释古文字和释读古文经的规律就是六书理论。将各种古文字和篆文荟聚就是“古文字编”，用理论话语逐字说解就是“说文解字”。

　　第三，经学家研究文字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文字学”，考释文字是为了释读古文经，明经是为了时用，为了传承发扬以儒家为核心的传统文化。

　　《说文》体大思精，是汉代学术研究长期累积与发展的结果，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具有明确的创作目的，在当时有释读古文文献的切实用途。《说文》概括的理论与对九千多字的阐释既是解读古文经籍实践中产生的结果，也是继续解读古文经籍的学理和工具。当古文文本消失之后，世上就留下一部孤零零的《说文》，汉代经学家的“初心”逐渐湮没了。如果从古文经学家整理古文文献的角度理解《说文》，很多令人困惑的问题都迎刃而解。理解《说文》有多个方面，笔者的这些理解也仅仅是从古文字与出土文献整理的一个角度观察的结果。

　　许慎之后，中国的文字研究大致都是《说文》的延续，分别沿着下面几个方向发展。其一，字书编纂传承《说文》的体例，但字形与释义向着字典实用的方向转变。其二，古文文献陆续有所发现，但已经丧失了汉代一与今文争高下的学术地位，沦落为文人的雅好。宋代学者摹写铭文、罗列字形，好古之士利用《说文》识字，沿袭《说文》体例编字表，但非常小众。其三，汉字理论主要是六书的细化。其四，把《说文》作为研究对象，从文献学、训诂学、词源学等角度对其形音义进行综合研究。以六书为理论，以《说文》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传统文字学至此也走到了尽头。

　　传统文字学的变革与发展。19世纪末20世纪初，有甲骨文等新材料的重大发现；有西学东渐，语言与文字明确区分等新理论的输入，传统的文字学开始变革，向不同的方向发展。以《说文》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传统文字学转型为语言文字之学，章太炎先生开启了《说文》的语义系统、文字系统研究，“说文学”与时俱进，不断创新。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的学术价值得到再次提升，唐兰撰写的《古文字学导论》出版，标志古文字学科形成。文字学理论一方面与古文字学理论分离，另一方面与语言分离。只有字形是文字的属性，把语音、语义分出去，交给语言学，以唐兰先生《中国文字学》为代表，一方面取得解构六书的突破，另一方面把汉字研究缩小到了文字形体，这样的汉字学道路必然越走越窄。

　　通过对各个时代应用文字的研究，归纳规律；从文字对语言再编码和文字与语言的关系角度构建汉字理论，裘锡圭先生的《文字学概要》是其代表。

　　汉字研究各“学派”不断深入细化，形成独特的学理，乃至形成不同的分支“学科”。学科化曾经是潮流，也是需求，从各个学科的角度都能摸到汉字这头大象的一部分。不过，人文学科过度学科化也会脱离实际，容易造成精神缺失。

　　构建新时代“汉字学”理论。汉字研究进入了新时代，汉字学也需要与时俱进。目前的研究材料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丰富，累积的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研究目的从解读文献、规范应用等上升到国家文化战略，研究方法从札记卡片到数据库再到AI。汉字理论也进入了新时代，我们需要从各个时代汉字及其应用的实际中归纳出符合汉字实际的理论。汉字理论工作者肩负着时代的使命，需要携起手来，打破壁垒，以全部汉字为研究对象，古今贯通，面向现实，满足人民和国家的需求。

　　古文字学是冷门绝学，正受到高度重视。古文字学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有明确的研究目的：释读文字、整理文献、解读文本；有可操作的理论与方法，有多学科可以利用的研究成果。这种理论与方法不仅适用于先秦古文字书写的出土文献，也适用于各个时代的出土文献。以秦汉篆文为基础，上溯就是古文字，下探则有汉简魏碑等。虽然汉魏碑刻与古文字研究对象不同，但其目的、方法一致。做好字书研究的功夫，回到文本中，回到文字应用的过程中，这方面的研究与古文字学的精神一致。汉字理论必须从汉字本体的深入研究中来，必须在充分研究古今文字的基础上展开。

　　汉字研究溯古多，论今少。汉字除了传承历史文化的价值外，更重要的价值是现实应用。汉字最大的特点在于作为自源的古老文字，是唯一至今还在广泛使用的活文字。如何更有效便利地使用汉字，直接关系到每一个使用汉字的人。从汉字的应用实际中归纳出贯通古今、既符合实际又具有应用价值的汉字理论，是我们的共同心愿。王立军教授传承章黄陆王之学，利用新技术新方法研究《说文》，即将出版《汉字学论略》，从中也可以看到汉字理论的新动向。

　　20世纪，汉字研究从合到分，形成不同的“学派”“学科”，使我们对汉字的认识不断深入和细化。21世纪，需要由分到合，把若干平行线拧成一股绳，形成新时代中国话语系统“汉字学”的“纲”。

　　（作者系清华大学出土文献与保护中心教授、中国文字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