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种贯穿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活态文化,其活态的内核本质在于“人”,涵盖了非遗传承人、相关管理者、体验者等多元群体。非遗文化的丰富内涵正是由这些群体所承载的知识、技能、经验、行为等共同构筑而成。知识图谱作为一种语义网络结构,能够清晰描述现实世界中各类实体及其关联关系。将非遗文化内涵通过知识图谱进行具象化呈现,即是将其中涉及的人、事、物、技、时空等要素转化为图谱中的实体,并通过实体间的关联构建非遗文化关联网络。这种兼具语义关联与动态传承特性的非遗知识图谱,为非遗文化在数字空间中的系统性记录与可视化呈现提供了创新路径。
内涵阐释:
非遗文化内涵表达的多维特性
非遗资源体量庞大、种类繁多,不同类别的非遗在文化内涵上各有侧重,如传统技艺类非遗文化较为关注材料、工艺、技法及其在生活中的应用与传承,而民俗类非遗文化则更侧重于特定的文化空间、集体记忆与情感共鸣等要素。当前,非遗文化内涵的呈现仍以数字再现为主要形式,即依赖于图像、音频、视频等数字化技术对非遗文化活动的外在形式与流程进行记录和复现。这种呈现方式虽能实现非遗文化的基础性记录与保存,但仍存在明显局限:一方面,难以获取非遗所蕴含的起源、传承、流变过程,及其时间属性和地域特征等文化空间信息;另一方面,无法全面系统地呈现各要素之间的内在关联关系。若要实现对非遗文化内涵的深层阐释,就不能仅停留于单一的表面化记录层面,而应精准契合非遗文化的三大核心特质,即多元性、关联性、动态性。
非遗文化内涵的多元性表达。多元性体现在内容、主体、载体的丰富性。内容多元,是指不同类别非遗的知识内容各有侧重。以传统戏曲为例,其知识内容既包括人物、时间、地点等基础信息,也涵盖唱腔、表演技巧、角色造型等专业技艺。在表达其文化内涵时,需要兼顾基础内容的普及性与特定内容的专业性,实现不同知识维度的全面呈现。主体多元,是指非遗关注者类型的多样性,既包括文化爱好者、研究者,也包括申报机构、传承群体等。不同主体对非遗的内容、形式等方面存在偏好,因此,文化内涵表达不应仅是非遗的外在形态和内在文化的简单数字化呈现,还应立足用户需求提供差异化内容。载体多元,是指借助数字技术将非遗资源转化为数字形态产品时的各类载体。除传统文本型资源外,还有图像、音频、视频等多种类型,其文化内涵的表达需要在充分考虑各类载体特性与优势的基础上,实现不同载体指向同一非遗文化的统一呈现。
非遗文化内涵的关联性表达。非遗并非孤立存在的文化个体,而是嵌入在复杂的文化生态与历史语境之中。非遗文化内涵的表达,除涵盖非遗人员、非遗机构、相关历史事件等基本要素,还应精准揭示各类要素之间的内在关联,旨在将一个个静态的非遗文化项目连接为一张张动态演进、有机联系的文化谱系图。非遗文化的关联关系不仅体现在同一非遗文化内部各要素之间,如时空上的延续与变迁关系、传承中的师徒或家族谱系;还体现在不同非遗文化之间,主要包括共现关系和交叉影响关系。前者指不同非遗文化在时间、空间、核心人群等维度的同步呈现,如民间戏曲、非遗美食、传统技艺等在庙会民俗活动中可以同时登场,共享同一文化场景与受众群体,形成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后者指不同非遗文化之间相互作用、相辅相成的关联,如民间音乐与民间舞蹈的节奏呼应、搭配表演关系。这些关联关系让各类非遗形成了相互滋养、协同发展的文化集群,进一步丰富了非遗文化的整体内涵。
非遗文化内涵的动态性表达。非遗是“活态”传承的文化实践,其形态与内涵始终处于持续的演变与再创造之中。如太极拳数百年来已衍生出陈、杨、武、吴、孙等诸多流派。因此,非遗文化内涵也将随着非遗项目的演变而不断创新与发展,其表达方式也需要超越静态存档,具备承载与呈现非遗文化动态发展过程的能力。一方面,非遗文化在跨地域传播中,与当地文化互动融合而衍生出具有地域特色的新形态,表达需系统性地呈现非遗文化在空间维度上的演化脉络,如不同流派的发展。另一方面,传承主体的实践与再创造会伴随时代发展而不断迭代更新。因此,记录并呈现传承主体在创作、表演、传播等生产环节发生的具体变化亦是非遗文化内涵表达的核心要求。
技术机制:知识图谱的技术特性与
非遗文化内涵表达的适配逻辑
知识图谱是一种结构化的语义知识网络,其核心要素包括三类:一是实体,即现实世界中客观存在的具体对象,如非遗项目、非遗传承人;二是属性,即实体所具有的特征,如非遗项目的名称、类型;三是关系,即实体之间的相互联系,如非遗传承人与非遗项目之间的“属于”关系。作为一种强大的知识组织工具,知识图谱凭借其语义表达、推理与可扩展三大核心机制,为非遗文化内涵的多元性、关联性与动态性表达提供了坚实的技术适配框架。
以知识图谱的语义表达机制整合多源异构非遗数字资源,实现非遗文化语境的还原。数字技术驱动非遗文化自实体空间迁移至数字空间,形成了传承人口述记录、节气民俗影像、技艺工具实物图片等多载体、多形态的数字资源。这些资源分散存储于不同机构或平台,单一机构或平台的资源往往难以完成对非遗文化的整体性描述。同时,由于不同来源、不同载体、不同类型的非遗数字资源缺乏统一的语义关联标准,因而难以实现语义层面的互联互通。为还原数字空间中非遗文化原本依存的历史脉络、实践场景等文化语境,知识图谱通过构建标准化的知识表示体系,明确非遗项目、传承人、地域、场景等核心实体的定义与属性,将多形态、多来源的非遗数字资源映射至统一的语义知识网络,并借助实体关联建模,揭示非遗项目类别归属、时空分布、传承谱系等错综复杂的关联关系,进而实现对多源异构非遗数字资源的语义重构与多维揭示。
以知识图谱的推理机制挖掘非遗文化隐性关联关系,揭示非遗深层文化逻辑。非遗文化体系中,除非遗类别归属、谱系传承等显性关联关系外,还潜藏着大量不易被直接观察或表述的隐性关联关系。知识图谱可基于预设规则与机器学习算法等知识推理技术,在非遗知识图谱所呈现既有知识的基础上,挖掘隐性关系链条,如某类传统技艺与其赖以生存的特定生态环境、社会组织结构之间的深层依存关系。这一推理过程本质上是对非遗隐性关系的显性化表达,如同对非遗文化基因进行解码,有助于我们超越非遗文化的表象形态,系统理解非遗所承载的、代际相传的深层文化逻辑。
以知识图谱的可扩展机制适配非遗文化的动态演变,呈现非遗文化生命力。非遗文化并非静止固态的遗产,而是随人、时、地等多重因素动态演变的活态文化,这正是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体现。因此,在完成非遗数字资源的初步知识图谱建模后,仍需依据非遗文化的发展持续丰富与更新知识图谱。传统静态数据库难以实时记录这类持续且多维的动态变化,而知识图谱凭借其可扩展性,可在原有知识结构的基础上,通过新增或修正实体、关系和属性,灵活纳入新发现的非遗项目、新涌现的传承人及其创新实践等内容,实现知识图谱的实时迭代更新,从而维系并呈现非遗文化的生命力。
创新路径:
非遗知识图谱自动构建与长期演进
以知识图谱技术驱动非遗文化内涵的呈现,并非简单的数据可视化,而是一项系统性的非遗知识体系建设工程,旨在构建一个语义化、结构化、动态化的非遗知识图谱。其核心目标是建立以非遗数字资源为基石,通过精准描述非遗数字资源中的各类实体及其关联关系,系统、深度地呈现非遗文化内涵的知识图谱。需要明确的是,非遗知识图谱的建设并非是一蹴而就的,还需顺应应用需求不断演进与完善。
以非遗数字资源为基座,推进非遗知识图谱自动构建。知识图谱旨在解决分散、异构非遗数字资源的“语义孤岛”问题,实现各类资源在语义层面的互联互通。一方面,搭建科学的非遗知识表示框架,明晰非遗文化内涵的知识体系边界,确定核心实体类型、属性及语义关系,并从广度与深度两个方面扩展知识表达功能。在广度上引入时空参量,将传统“实体—关系—实体”三元组知识表示形式扩展为“实体—关系—实体—时间—空间”五元组,使知识表达能够体现非遗文化的地域特征与传承历程;深度上,通过将知识表示单位由物理层次的资源发布单元深入至认知层次的知识内容单元,将非遗知识划分为实例、概念、事件与文化知识四个层次,实现非遗文化内涵从具象到抽象的全景式呈现。另一方面,在知识图谱表示框架的指导下,针对文本、图像、音频、视频等不同载体的数字资源,依据单一载体的非遗数字资源特征自动抽取非遗实体、属性、关系。在此基础上,计算不同载体中非遗实体对象的语义相似性,并将其联合映射至同一个潜在主题语义空间,从而在高层语义层面实现跨媒体、跨类型非遗知识的深度融合。同时,为进一步提升知识图谱的完备性,利用互联网中的开放关联数据集,在低维语义空间中通过迭代学习,自动建立并完善已有实体与外部权威知识的关联链接,最终形成结构化、语义化的非遗知识图谱。
以用户数据为驱动,推动非遗知识图谱长期演进。受数据规模、领域认知、技术手段等现实条件制约,仅基于非遗数字资源构建的非遗知识图谱始终面临规模不足、知识错漏或是更新滞后等非完备性问题,且难以适应非遗文化的动态流变与应用需求的变革。鉴于非遗文化内涵的呈现最终服务于用户,用户的需求导向和行为数据成为推动知识图谱持续演进的关键驱动力。这意味着非遗知识图谱的建设不应止步于初始构建阶段,还应以传承人、公众、研究者等不同类型的用户数据为基础,不断推动非遗知识图谱的完善更新与长期可用。具体而言,主要依据两类用户数据驱动非遗知识图谱实现长期演进:一是用户行为数据,即通过分析用户浏览记录、停留时长、交互频次等日志数据,获得用户的隐性反馈信息,据此发现可能存在的错漏关系、属性以及未覆盖的实体,为知识图谱的查漏补缺提供重要线索;二是用户生成内容,即通过对用户在社交媒体、专题网站等线上平台产生的相关内容进行分析获得新知识,进而辅助完成知识图谱中的知识纠错、因果链条补全等工作,从而全面提升非遗知识图谱的覆盖度(全)、准确率(准)、时效性(新)。
综上,知识图谱实现了非遗数字资源的有序化整合,系统呈现了非遗丰富的文化内涵,已成为赋能非遗“活”起来的有力技术支撑,从而为非遗的文化服务、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提供持续的原动力,有力推动非遗文化在数字空间的传承、创新与发展。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数字人文视域下非遗知识图谱自动构建与长期演进研究”负责人、华中师范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