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每一次跃进都在叩问人类自我认知的边界。从图灵测试到意识涌现,从具身智能到伦理边界,随着人工智能逐渐嵌入人类生活,一个根本性问题愈发迫切地需要得到解答:当机器开始“表现”得像人,我们该如何理解智能、定义意识,并重新审视“何以为人”?围绕这些议题,本报记者采访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哲学系教授埃里克·史维兹格贝尔(Eric Schwitzgebel)。
人工智能
是一种“奇特的智能”
《中国社会科学报》:目前,人工智能是否已经通过了经典的图灵测试?您认为,应该如何衡量人工智能的发展水平?
史维兹格贝尔:是的,人工智能已经通过了艾伦·图灵(Alan Turing)在1950年提出的“中等标准”图灵测试:在与普通用户互动5分钟后,电脑有30%的机会让用户误以为它是人类。我们可以通过要求更高的成功率、让专家参与测试或延长互动时间来提高标准。但是,为什么要将图灵测试作为衡量智能的唯一正确标准呢?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应该把“智能”视为能够线性衡量的单一事物。各种实体拥有不同的能力,也有不同的缺陷,其特征不能用一种通用的标准来进行简单比较。我们应该预期人工智能是一种“奇特的智能”,它拥有的部分能力远超过人类,但会犯一些普通人不会犯的、看似愚蠢的错误。这正是我们对一个具有根本不同认知架构实体所应有的预期。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您看来,我们应该如何定义“智能”?智能是人类独有的东西吗?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史维兹格贝尔:有一种理解智能的方式是:在多种环境中灵活实现目标的能力。但是要多灵活、在多大范围内以及实现什么样的目标,这些问题没有唯一正确答案,而是需要从不同的维度去理解差异。
如果我们坚持认为,只有具备意识(即主观体验、真实感受)的实体才拥有“目标”或“智能”,那么当前的人工智能很可能既没有真正的目标,也没有真正的智能;而我们距离拥有具备意识的人工智能还有多远,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我们不必将意识作为定义智能的必要条件。或许更合理的是采取一种务实的理解,将目标和智能归因于某个实体,同时保持谨慎,避免过度解读。
《中国社会科学报》:人们在讨论中常会混淆“智能”“意识”“自我意识”。在您看来,这三者有何区别?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意识“涌现”的可能性?
史维兹格贝尔:意识是指拥有体验的能力,即真正的感受,用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的话来说是“对你而言有某种感觉”。这种能力未必与智能相关:一些智能不高的实体可能具有体验,而一些高度智能的实体可能完全没有体验。
“自我意识”则属于那些不仅具有意识,而且能够将自己理解为“有意识存在”的实体。
当前的自然科学和哲学研究者,对于人工智能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获得意识这一问题,给出了不同答案。我们目前并没有足够的依据来判断哪种理论是正确的。这一问题意义重大:如果未来我们创造出具有类似人类意识的人工智能,这种人工智能能够进行复杂的思考,并真实体验快乐与痛苦,那么这些人工智能应该获得相应的权利。
具身性限制
人工智能运作范围
《中国社会科学报》:传统的人工智能研究常常关注“大脑”。但具身智能理论认为,智能需要身体与环境互动来生成。这是否意味着,当前缺乏物理身躯的大语言模型,其智能发展终将面临“天花板”?通用人工智能何时能够出现?
史维兹格贝尔:我认为,某种意义上,人工智能已经具备了通用智能;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即便是人类也并非完全具备通用智能。
如果我们接受“智能是在多种环境中灵活实现目标的能力”这一观点,那么就应该意识到身体对智能至关重要。手指、双腿、眼睛等使我们能够在各种环境中采取多样化的行动,而这是缺乏具身性的语言模型无法实现的。但这不应被理解为“智能的上限”,那是一种过于线性的思维方式。更合理的理解是:这涉及智能可以存在的“领域范围”。非具身系统只能在较狭窄的领域中运作,因此某些时候它们的能力受到限制;但实际上,人类的能力同样会受到限制(如相对于候鸟而言)。
《中国社会科学报》:如果未来人工智能展现出类似意识的迹象,我们应建立何种科学标准和伦理框架来评估与应对?
史维兹格贝尔:如果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人工智能具有人类式的意识,那么它应当享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如果我们无法确定这一点,就会陷入严重的道德困境:要么赋予人工智能应有的权利,但冒着牺牲人类利益的风险;要么拒绝赋予权利,但冒着犯下相当于奴役或杀戮罪行的风险。如果我们确认人工智能具有意识,但其意识形式和生活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那么伦理问题将更加复杂。
因此,我建议尽量避免创造“道德上令人困惑”的人工智能系统。可以采取两种路径:一是创造在科学上被普遍认为不具有意识无需权利的人工智能;二是如果可能,直接创造我们能够合理认定其具有意识并理解其体验与生活方式的人工智能,赋予其应有的权利。也许在充分探索后,我们可以慢慢尝试引入那些意识与生活方式迥异的实体,最终为形式多样化的繁荣开辟道路。
《中国社会科学报》: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何以为人”。在您看来,当人工智能可以在更多认知任务上媲美人类时,我们该如何定义人类的独特价值?
史维兹格贝尔:“何为人类”?我建议不要从生物学角度进行定义,而应从“具有人类式的经验、认知和生活方式”的角度加以理解。如果一个星球上不存在像人类这样能够思考、体验与创造的存在,那么这个星球在某种意义上是贫乏的。正因如此,人类在地球上具有独特价值。但未来,我们或许会与其他具有完全不同经验、认知和生活方式的存在共同生活。这些存在可能像我们一样奇特而有趣,并同样具有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杨蓝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