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是中华文明赓续传承的重要根基。党的十八大以来，“让文物活起来”逐渐成为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理念深化的鲜明标识。这一理念发端于文物保护利用实践逐步从馆藏文物的价值传播，拓展到广阔大地上的遗产、古籍中的文字以及各类历史文化资源的整体激活，并在保护第一、科学阐释、有效利用和人民共享中不断丰富内涵。其深层意蕴在于使沉淀于历史文化遗产中的文明成果进入当代生活，转化为文化认同、文化自信和文化主体性。梳理这一理念的生成、拓展与升华，有助于把握新时代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理论逻辑和实践方向。

　　从文物保存走向价值激活。“让文物活起来”的提出建立在文物保护制度不断完善、保护意识持续增强的基础上。文物具有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属性，抢救、保存、修缮、管理始终是文物工作的根本前提。没有对文物本体及其历史信息的有效保护，价值阐释、展示传播和社会利用都将失去基础。因此，“活起来”不是对保护原则的弱化，而是在保护基础上进一步回答文物如何进入当代生活、如何发挥精神滋养和文化传承作用的问题。

　　这一理念的萌发首先体现在对文物价值认识的深化。2013年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强调，讲清楚中华文化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丰厚滋养；讲清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突出优势，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这一论述为理解文物价值提供了更高视野。文物不仅是历史遗存，也是中华文化基因、民族精神追求和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载体。由此，文物工作不能止步于保存下来，还要进一步说明其承载了什么、能够传递什么、如何作用于当代社会。

　　2013年12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体学习时指出，要系统梳理传统文化资源，“让收藏在禁宫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这一表述标志着“活起来”理念的初步形成。文物、遗产和典籍由被收藏、陈列与保存的对象，转化为需要通过研究阐释、展示传播和公共教育加以激活的文化资源。“活起来”的萌发，推动文物工作从抢救、保存、管理走向价值阐释、社会传播和精神滋养，使文物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传统与现代、中华文明与人民生活的重要媒介。

　　从文物活化走向遗产整体表达。2014年3月27日，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演讲中强调，“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这一表述与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体学习中的相关论述一脉相承，又在表达对象和理论视野上有所拓展。“禁宫”改为“博物馆”，凸显文物由封闭收藏走向公共传播的现代文化属性；“广阔大地上的遗产”和“古籍里的文字”，则将遗址、建筑、历史空间、典籍文献和思想传统共同纳入文明传承视野。前者侧重传统文化资源的系统梳理与价值激活，后者将“活起来”置于文明赓续、文化创新和交流互鉴的高度。

　　这一拓展要求重新理解文物、文化遗产与历史文化遗产之间的概念关系。文物主要指向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具体遗存，文化遗产涵盖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历史文化遗产更强调其在整体历史发展和文明传承中的地位。物质遗存承载精神内容，非物质传统也依托特定空间、器物、技艺和社会关系得以延续。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需在文物本体、历史环境、空间格局、文献传统、非遗实践和社会生活之间建立整体性认识。

　　从文物活化走向遗产整体表达，意味着“活起来”的对象不能局限于精品文物展陈、博物馆传播和文创开发。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历史街区、历史建筑、工业遗产、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等，均是中华文明连续发展的重要载体。201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对各类遗产保护的论述，进一步体现出历史文化遗产整体保护和系统传承的视野。至此，“活起来”的内涵由文物价值激活，拓展为对中华文明物质载体、空间形态、典籍传统和生活实践的整体阐释。

　　从合理利用走向多维价值转化。“活起来”的深化关键在于建立保护第一、科学阐释、多维利用、有效传播的价值转化机制。2020年9月2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明确指出，“要把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放在第一位，同时要合理利用，使其在提供公共文化服务、满足人民精神文化生活需求方面充分发挥作用”。2022年5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届中央政治局第三十九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让更多文物和文化遗产活起来，营造传承中华文明的浓厚社会氛围”，挖掘文物和文化遗产的多重价值，传播更多承载中华文化、中国精神的价值符号和文化产品。2022年全国文物工作会议确立“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新时代文物工作要求，标志着这一理念由价值倡导转变为工作规范体系。

　　合理利用不等同于经济开发，也不能简化为旅游展示、景观营造和文创消费。历史文化遗产具有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等多重功能，其利用应突出历史文化视角，在文明传承、公共文化服务、精神文明建设、文化认同建构、社会治理和文明交流互鉴中发挥综合作用。“活起来”所强调的利用是拓展价值实现维度，强化历史文化遗产的文化功能和精神功能。

　　多维价值转化的基础在于科学阐释。历史文化遗产所承载的价值需要通过考古研究、历史研究、文献整理、价值评估、展示传播和公共教育，揭示其历史语境、文明内涵和时代意义。“第二个结合”为这一转化提供了方法论支撑，使历史文化遗产的价值激活超越文化虚无主义和文化复古主义，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从“活起来”走向文化主体性建构。“活起来”的理念演进最终指向文化主体性的建构。历史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凝结着中华文明的历史记忆、价值体系和精神标识。文物、遗址、典籍、历史空间和非遗传统进入当代生活，使中华文明成果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同，进而转化为当代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共同记忆和精神力量。“活起来”从文物保护利用的实践要求，上升为中华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认识自身、确证自身、发展自身的重要文化命题。

　　文化主体性为“活起来”确立了更高的价值尺度。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存和利用遗产资源，更在于通过遗产承载的文明成果，坚定文化自信、延续文明根脉、凝聚共同认同。“第二个结合”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阐释空间。在这一意义上，“活起来”的深层目标，是推动中华文明从历史深处走向现实生活，在当代中国文化建设中持续生成新的生命力。

　　从文化主体性看，人民共享构成“活起来”的现实落脚点。历史文化遗产只有进入人民生活，服务人民精神文化需求，成为可感知、可理解、可参与的公共文化资源，才能真正发挥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文润心的作用。保护、传承、利用由此形成内在统一：保护夯实文明根基，传承延续文化生命，利用激发现代价值。通过这一过程，历史文化遗产不再只是保存于过去的文明遗存，而成为滋养人民生活、凝聚文化认同的重要力量。

　　（作者系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