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裔北美文学鼻祖水仙花的精神还乡之路

2026-05-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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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世纪末20世纪初,女作家水仙花(原名伊迪斯·梅德·伊顿,Edith Maude Eaton,1865—1914)在种族关系极其不平等的北美,巧妙地以反抗话语倾情书写华人勤劳、善良、坚韧、博爱、睿智等人性美德。她在北美主流的报刊发表大量短篇小说和散文作品,不仅为在北美“失语的”华人群体发声,而且开创了北美华裔文学的先河,其思想与文学实践仍可为当代提供精神滋养。
  水仙花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她长相酷似白人,不会讲汉语。就国籍而言,她是英国人,又是加拿大人,因其一生基本是在美国工作,而且作品基本都发表在美国的杂志上,一般被认为是美国作家。她18岁开始在蒙特利尔报社工作,1896年起用英语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华人的短篇小说《赌徒们》,这是华裔作家在北美主流媒体上发表的第一篇正面描写华人(华裔)的作品。
  1912年出版的《春香夫人》,收录了水仙花描写华人群体生活境遇的17篇短篇小说和20篇儿童故事。当代华裔学者林英敏和怀特-帕克斯耗时10年,查阅北美当时知名报刊,新发现24篇署名水仙花且没有收录于《春香夫人》的报道、政论、散文和短篇小说,于是调整了篇目顺序,增添新发现的24篇作品,取名为《春香夫人和其他》,于1995年出版。
  水仙花生性敏感,从小酷爱文学,立志要成为一名作家。她在题为《到达美洲》的散文中写道:“我一定是在8岁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明确的志向:我要写一本关于混血中国人的书,因为人们对于混血中国人的种种说法、批评和胡言乱语太多了……我要将我的所有感受、观察以及我自己的经历全部写下来,告诉世界一个真相。”也正是在这样的志向驱动下,水仙花将笔触对准北美唐人街的烟火人间,描写华人的勤劳、善良、坚韧与智慧,打破了当地主流文学对华人的刻板印象。她的文字不是苍白的辩解,而是对人性本质的坚守:在她的笔下,华人不再是被异化的“他者”,而是有喜怒哀乐、有家庭温情、有理想追求、有中华文化品格的鲜活个体,虽然在异国他乡艰难谋生,却从未泯灭良知,具有高尚的灵魂。
  水仙花的文学创作,无疑是对当时北美文学书写传统的挑战。在审美对象、审美情感、审美伦理、写作立场、叙事技巧和创作目的等方面,水仙花独辟蹊径。她拖着病体,在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惟日孜孜,创造了一系列立体丰满的华人形象。例如,《同化宝珠》中的王林福,年轻聪慧、乐善好施,熟练掌握英语,始终坚守中华文化本根;《与华人结婚的白种女人的故事》中的刘康喜正直有担当,用真诚与尊重赢得跨越种族的爱情;《劣等女人》中的春香夫人更是集智慧、果敢、善良于一身,成为华人女性的典范。这些形象的出现,第一次在英语文学世界中绽放出华人的人性光辉,证明了不同种族在本质上的平等与共通。
  在叙事策略上,水仙花独创“用弯曲的棍子打出直击的效果”的写作方法。她巧妙运用现实主义手法,以反抗话语“挑战北美东方主义∕文化帝国主义对华人的侮辱性文化建构”(怀特-帕克斯语),将种族矛盾、文化冲突融入日常叙事,既不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回避矛盾。在《新大陆的智慧》中,宝林的悲剧看似极端,实则深刻揭露了文化位移下华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挣扎;《劣等女人》通过华人女性说服白人贵妇摒弃偏见的情节,颠覆了种族与性别上的等级秩序。这种叙事潜移默化地解构了种族主义的逻辑根基,实现了“润物细无声”的思想启迪,使偏见消融。她的作品涵盖华人的家庭生活、婚恋情感、文化适应等诸多主题,正如学者保尔·斯皮卡德所言,她关注的主题“仍然是当代我们所关心的主题”,其文学价值具有跨越时空的普遍性。
  水仙花的创作始终贯穿着“世界一家人”的大同理想。这一理想并非空泛的口号,而是源于她对种族偏见的深刻反思与对人性本质的坚定信仰。她在作品中写道:“我想,从本质上讲,人都是相同无异的……只有当全世界变成一家人,人类才能变得耳聪目明。”这种理念契合中国古代“天下为公”的大同思想精髓,也体现了对西方乌托邦理想的批判性思考,构筑了独特的跨文化理想图景。在水仙花看来,实现大同的关键在于消除种族对立与文化隔阂。正因为如此,她才希望“将(自己的)右手给予西方,左手给予东方”,成为连接东西方的桥梁。她的理想不是要消除文化差异,而是要打破基于差异的等级制与歧视,让不同种族都能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交流互鉴。这种理念在当时种族隔离、排华法案盛行的时代,无疑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
  1914年,水仙花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病逝,当地的华人社区自发地为她竖起一块高大的墓碑,上面镌刻“义不忘华”四个汉字。这个简单的碑文是她一生的写照,凝练了她对民族情怀的赤诚与坚守。就文学遗产而言,她不仅是第一位用英语书写华人北美移民经验的华裔作家,而且开创了北美族裔文学“反抗话语”的传统,为赵健秀、汤亭亭、陈美玲等后来者的文学实践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资源。
  回望历史,水仙花的身影在岁月长河中愈发清晰。她的文学创作不仅丰富了北美文学宝库,也成为全人类的精神财富。今天,当我们重读她的作品,依然能感受到文字中蕴含的勇气与温情、力量与希望。这位亚裔北美文学的鼻祖,用一生践行了“义不忘华”的誓言,更用不朽的文字证明:爱与正义、平等与包容,是跨越时空的人类共同追求。水仙花童年时就曾梦想成为英雄,愿意为了“母亲的人民”献出自己的生命。她曾在散文中写道:“如果我能在烈火中死去,我将化作神灵,冲出烈焰,向所有鄙视我们的人大声宣告:‘请看吧!中国人是多么伟大!多么自豪!多么高贵!’”
  (作者系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大学外语部副教授)
【编辑:杨阳(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