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辞于纨扇的班婕妤

2026-05-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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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有一首写宫廷弃妇托辞于纨扇的乐府诗,诗题作《怨歌行》。诗云:“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首诗最早见于萧统《文选》,稍后徐陵所编《玉台新咏》也有收录,题为《怨诗》。郭茂倩将其收入《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中,诗题作《怨歌行》,与《文选》相同。
  关于这首诗的作者,说法颇有分歧。《文选》《玉台新咏》和《乐府诗集》都题为班婕妤作,曹植、傅玄、陆机等人也都认同这一观点。曹植在《班婕妤赞》中说:“有德有言,实为班婕。”傅玄在《班婕妤画赞》中也说:“斌斌婕妤,履正修文。”陆机《婕妤怨》云:“寄情在玉阶,托意惟团扇。”他们都认为这首诗的作者是班婕妤。但是,从五言诗发展趋势来看,西汉中期是否已经产生如此成熟的五言诗很值得怀疑。加之,班固在《汉书·班婕妤传》中并未记载班婕妤作《怨歌行》一事。由于这两方面的原因,就出现了此诗作者并非班婕妤的说法。如刘勰就认为古代附会前人事迹,伪托其名的作品是很多的,这首诗大约也属此类。他说:“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文心雕龙·明诗》)李善在《文选注》中引《歌录》也认为这首诗是乐府古辞,并非班婕妤所作。近人逯钦立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又推测此诗是曹魏时期伶人所作。这一问题的论争至今多说并存,未有定论。
  细究起来,《文选》《玉台新咏》和《乐府诗集》等史料记载此诗作者是班婕妤却也并非无据,因为乐府诗往往都有固定本事,本事是与乐府诗创作密切相关的故事。这首《怨歌行》就有一个和班婕妤有关的本事。《乐府诗集》所收班婕妤《怨歌行》诗序记其本事称:“汉成帝班婕妤失宠,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乃作《怨诗》以自伤,托辞于纨扇云。”这则本事的记载虽然简洁,但其中却蕴藏着班婕妤由盛宠至失宠的曲折故事。
  班婕妤是名门闺秀,汉成帝初年入宫,因貌美且贤德而深获殊宠。一次,汉成帝想与她同辇出游,她引亡国之君夏桀、商纣、周幽王都因宠幸美人以致亡国的故事婉拒,因此得到皇太后盛赞,把她与春秋时期楚庄王贤良的夫人樊姬相提并论,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然而,失意来的是那么快,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入宫成为班婕妤失意的开始。汉成帝对班婕妤所有的宠幸和怜爱都随着赵飞燕姐妹的入宫戛然而止。班婕妤自请去服侍皇太后,从此深宫寂寂,岁月悠悠,美人独愁。她借纨扇以自伤,作了这首《怨歌行》。她深知自己正如秋后纨扇,已被汉成帝抛弃,再也得不到他的怜爱了。果然,不久后,赵飞燕被册封为皇后,赵合德也成了昭仪。班婕妤除了陪侍皇太后外,调筝弄笔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寄托。绥和二年(前7年)三月,汉成帝崩于未央宫,班婕妤奉皇太后之命前去守护成帝陵园。
  班婕妤可能未曾料到,才华出众、目下无尘的自己,后世竟成了宫怨的代言人。唐代诗人王昌龄仿佛从《怨歌行》中窥见了班婕妤的苦况,作了《长信秋词五首》来怜惜她: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高殿秋砧响夜阑,霜深犹忆御衣寒。银灯青琐裁缝歇,还向金城明主看。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火照西宫知夜饮,分明复道奉恩时。
  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白露堂中细草迹,红罗帐里不胜情。
  卧听宫漏的孤寂、彻夜难眠的守望、清晨洒扫的徘徊、由思入梦的苦痛、得宠失宠的反差,王昌龄的五首诗从五个角度描写了宫廷弃妇的苦闷生活和幽怨心情,语言婉转曲折,风格缠绵悱恻。
  其实不惟王昌龄,文学史上不断有文人墨客为班婕妤抛洒同情之泪,写诗作文为她代言。也因为这首《怨歌行》,纨扇在后代诗词中几乎成为红颜薄命、佳人失时的象征。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辑:杨阳(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