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视野下的“文学地方”

2026-05-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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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年来,“新东北文学”“新南方写作”“新北京作家群”“文学新浙派”和“新西部文学”等地方性写作潮流不断涌现,中国文学中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文学地方”。“文学地方”虽然关涉地理意义上的种种“地方”,但更多却是一种文学的“发明”,是作家以其各自独特的地方意识,以文学的方式自觉建构出来的“地方”。在这样的建构中,作为文学本质方面的语言显然成了关键性因素,也决定了“文学地方”与“视觉地方”“政经地方”的根本不同。
  “文学地方”建构的基本前提
  “文学地方”发明与建构的基本前提是作家的地方性自觉,这一点,诚如“新南方写作”的代表性作家朱山坡在《南方的虚与实》一文中所说的,在其从事文学写作之前,“南方是虚的”,而“我最早在乎和思考‘南方’是因为我走上了写作这条路”,“是我试图直面世界的时候突然发现脚下这块土地的重要”,“我买了一个巨大的地球仪,找到了我的家乡方位和生活的地方”,“此时的南方是实的”。在这样的意义上,正是文学使他发现了一个“实的”南方,也正是以此为基础,他才对这样的南方“记录着,描述着,建构着,让它像水一样在我的文字里荡漾开去”,并且以其故乡广西北流市六靖镇为原型,建构了一个叫作“蛋镇”的“文学地方”。他说:“我把自己的家乡所在镇作为我的文学地理,命名为‘蛋镇’,赋予了它复杂的意味。蛋镇,意味着封闭、脆弱、孤独、压抑、焦虑乃至绝望、死亡,同时也意味着纯净、肥沃、丰盈、饱满,孕育着希望,蕴蓄着生机,一切都有可能破壳而出。它就是我记忆和想象中的‘新南方’。但它只是一块切片,一个缩影,一方图景,一种建构。”在这样的自述中,作家将一个具体的地方以语言(文字)的方式建构出意味复杂的“文学地方”的生成机制,相当明了。
  朱山坡这里所说的语言当然是汉语——更准确地说,是带有粤语色彩的汉语。对他所身处的“新南方写作”,笔者曾经在华语文学的视野下,将其看作世界文学空间中华语文学的一次跨区域、跨国别的成功变构,显示出华语视野对于“新南方”的发明潜能。在此视野下,当前中国的“文学地方”一定会有新的发明。
  华语文学的两种“世界性”路径
  作为一个“文学地方”,“新南方”的发明与建构跨越了中国南部边地与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的华语写作区,“新南方写作”也因此具有了世界性的内涵与意义。实际上,在当下中国的北部边地,同样有着与其对应的“新北方”和“新北方文学”。英国学者彼得·戴维森在其著作《北方的观念》中认为,在中国,“一堵城墙,雄壮巍峨,它的出现开启了北方”,这堵城墙自然就是指万里长城。长城东起北纬40度的山海关,北部是我国辽阔的北方,包括我们俗称“关外”的东北和内蒙古、新疆的北部边地,“新北方文学”正是对这一北方的文学发明。在此意义上,处身关外的“新东北文学”便可突破其目前相对有限的地域界定和仅集中于双雪涛、班宇、郑执等少数几位作家的局限,一方面将其扩展到包括黑龙江、吉林和辽宁等东三省在内的整个东北和东北的文学;另一方面,亦可将其进一步纳入更加广阔的“新北方文学”,从而获得更加丰厚的内涵与更为广阔的阐释空间。
  相较于“新南方”的酷热、潮湿和海洋性等特点,“新北方文学”所发明与建构的“新北方”迥然不同。我们在“新北方文学”中的代表性作家与诗人,如东北作家迟子建、金仁顺的小说和诗人李琦、林雪、李轻松的诗,内蒙古作家海勒根那、渡澜的小说和诗人广子、西凉的诗,新疆作家刘亮程、李娟的散文和诗人沈苇、张好好的诗,都能看到北方边地在自然、文化等方面所具有的共同特点。他们作品中的风雪、严寒、苍茫辽阔的大地、荒野、草原、戈壁和沙漠,正好与“新南方”处于两极。而其中的关东文化、草原文化、萨满文化和满族、蒙古族、哈萨克族的民族文化等,也不同于“新南方文学”中的岭南文化、潮汕文化、闽南文化和妈祖文化等。
  有学者曾提出,双雪涛等人的“新东北文学”不仅在地理区域上与“新南方写作”“遥遥相望和彼此呼应”,更因为其“显现着世界工业锈带的共同体验”而与后者一样具有世界性的意义(武兆雨:《由“边缘”向“世界”的腾挪》)。我们在李娟的散文《冬牧场》中,读到了哈萨克民族丰富多样的游牧生活:转场、挤奶、搭毡房……真切动人,而在海勒根那的小说《寻找巴根那》等作品中,则读到了对草原生态的忧思和对游牧文明的追怀,其中所包含的生态关切和对文明多样性的尊崇,同样具有世界性意义。更何况,他们笔下的草原生活与游牧文明,亦与周边的哈萨克斯坦和蒙古国相似。“新南方文学”以华语为桥梁跨越国界而具有了世界性,“新北方文学”则以经验的共通跨越了国界,同样获得了世界性意义,两者互补,凸显了华语文学两种不同的“世界性”路径。
  华语作家的“新域外写作”
  我们讨论华语视野对于“文学地方”的发明及其所具有的世界性,不能忽略华语作家的异域书写。这些年来,很多移居或旅居海外的作家与诗人以他们的创作,书写了世界许多其他国家的“文学地方”,其中尤应关注的是青年作家与诗人如张悦然、蒋在、王欣婷、杨好和王彻之等人的“新域外写作”。
  与“新南方写作”立足于中国南部边地、“新北方文学”立足于中国北部边地不同,“新域外写作”指的是移居或旅居海外的青年作家以华语书写域外生活的文学实践。它并不是以往“留学生文学”或“新移民文学”的简单延续,而是一种新的文学现象。在这样的写作中,作家们已经不再执着于身份认同,也超越了以往乡愁与回归的叙事框架,而经常以游离性的姿态书写他们在全球化时代的域外生活和留学、短居、旅行等流动经验。他们作品中的“文学地方”——无论是杨好和王欣婷的“文学伦敦”,还是蒋在的“文学温哥华”等,都呈现出一定的疏离感。比如,蒋在的小说《飞往温哥华》,虽然经常会写到温哥华的街道、景观与超市,但是正如小说中的妈妈所深切体会到的:“温哥华的确美好,可那是人家的”,“天车从窗外闪过,雪地里映出车厢的灯光,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呼啸而过,对于她却像是陌生的旅途,既遥远陌生,又不可思议”。在一篇题为《小说中的“异域”或“距离”》的“创作谈”中,蒋在说:“就小说而言,我想‘异域’指向的更多的应该是一种距离,陌生而游离的距离。它是小说中作家创造出来的‘异域’”,“我一直想寻找的是叙事中的‘异域’”。小说中的温哥华,正是其创造出来的一方异域 —— 一个有着“陌生而游离的距离”的“文学地方”。而这恰好体现了“文学地方”最为核心的生成机制,即它不是对地理的复刻,而是语言和想象的“发明”。
  从朱山坡笔下意味复杂的“蛋镇”,到蒋在小说中陌生疏离的“温哥华”;从“新南方写作”对“新南方”的发明,到“新北方文学”为“新北方”的赋形,再到“新域外写作”对世界其他国家的书写,以及我们未及讨论但其实在我们的文学中有更多呈现和更为丰富的“文学中国”,当越来越多的“文学地方”在世界版图上被我们不断标注与凸显,华语文学在整个世界的文学空间中,会成为深刻有力的定义自身、也定义世界的书写者。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编辑:李培艳(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