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文明的形态。尤其是术语——那些凝练着思想核心的词语,它们是文明最深处的逻辑结晶。通过术语的迁移与重释,不同文化的思维方式得以相遇。正是在这些看似细微的词义流转之中,文明的互动与互化悄然发生。
近代以来,中西文明的交流愈加频繁。随着西学东渐与中学西传,术语成为文化理解与思想转化的关键节点。无论是哲学、科学、宗教学还是文学领域,术语的翻译与再造都不仅是语言活动,更是一场思想的重组。在这一意义上,“文化互化”与“创意翻译”(以下简称“创译”)不仅是研究方法,更是一种历史现实:它们揭示了文化在接触与交流中的双向流动、重组与创造。
文化互化:在相遇中生成新的意义
“文化互化”这一概念由古巴学者费尔南多·奥尔蒂斯在1940年提出,用以描述文化之间相互影响、重构并生成新形态的过程。它反对“同化”的一元方向,强调多元文化的双向互动与共生重塑。文化在相遇中既彼此改变,也彼此成全。
这种“互化”精神在近代中国表现得尤为典型。19世纪末,严复将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Evolution and Ethics)译为《天演论》。他没有机械地对应“evolution”一词,而是以“天演”这一充满中国哲学意味的词汇赋予其新的生命——“以天为演,以理为进”。“天演”既延续了《易经》中“生生不息”的宇宙观,也呼应了近代社会对“变”与“进”的时代诉求。严复的译法使西方的进化论在中国语境中获得了思想的再生,这正是“文化互化”的生动写照:它不是移植,而是再造;不是模仿,而是创造。
类似的例子还出现在伦理观念的转译中。墨子的“兼爱”在19世纪被传教士艾约瑟译为“equal and universal love”,并被置入基督教的语义体系中加以讨论。西方学者借此重新思考“博爱”的普世性,而中国学人则从外来诠释中重新认识到墨家思想的现代潜能。由此,一个古代的伦理术语在跨文化互动中焕发出新的思想活力。
“文化互化”由此成为思想生成的契机——它使“他者”的语言成为“自我”反思的镜像,使本土传统在他者的注视中重新被理解与激活。
创意翻译:跨越文字的思想再造
如果说“文化互化”描述的是文明相遇的结构性过程,那么“创译”则是其中最具能动性的环节。它强调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一种文化创造。译者在保持原作意图、风格与语气的前提下,根据目标语言的语感与文化语境进行再塑,从而使译文在新的文化中重新“活”起来。“创译”要求译者不仅是语言的中介,更是文化的合作者。
严复的翻译实践再次为此提供了典型范例。他在《天演论》中采用大量儒家与道家的术语,如“群体”“物竞天择”“优胜劣败”,以激发读者的思想共鸣。译文因此超越了单纯的“进化学”文本,而成为讨论国家命运与文化更新的思想宣言。严复的译笔不是“再现原文”,而是“再生意义”——这种跨文化的创造正是“创译”的本质。
而在宗教思想的翻译中,这种创造性改造同样可见。19世纪来华传教士在传播《圣经》时,为了让中国读者理解“God”“Grace”等概念,借用了儒释道的词汇系统——“上帝”“仁爱”“灵魂”等译词正是在此过程中形成的。它们既保留了基督教信仰的精神,又吸收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语义内核,使基督教在中国不再是异文化,而逐渐成为可被理解、被在地化的思想形态。这些译者的工作,正是“创译”的文化实践。
“创译”的意义不仅在于“译出”他者,更在于“译入”自我。它使文化在语言的再造中获得了延展,使思想在新的语境中重生。
术语互化的三重路径:
兼爱、天演、放下
中西文明的术语互动可从伦理、自然、存在论三个维度来理解。
首先,伦理维度的“兼爱/Universal Love”。这一术语在中国传统中强调“无差等之爱”,在西方则指向“博爱”与“慈悲”。当艾约瑟将两者并置时,实际上开启了一场伦理语义的互化:在普世平等的理念之上,中国传统的仁义观念与基督教慈善相互渗透,形成了一种超越宗教与文化界限的共同伦理想象。
其次,自然维度的“天演/Evolution”。“天演论”不仅传播了科学知识,更重塑了中国知识界理解世界与历史的方式。通过“演”与“天”的结合,严复将进化论转化为自我更新的哲学——“穷理以尽性”,即在天理中求发展的法则。这种再造既体现了西学的理性精神,也延续了中学的道统思维。
最后,需要讨论的是存在论维度上的“放下/Gelassenheit”。这一概念由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借用埃克哈特的用语加以当代表述,意指“让存在如其所是”。日本哲学家辻村公一将其译为“放下”,由此与佛教禅宗“放下执着”的修行意涵产生呼应。通过这一译名,德语哲学与东方智慧意外地形成了共振。可以说,“放下”成为连接“思”与“悟”、存在与宁静的桥梁——这正是术语互化在哲学层面的深度体现。正是在这一理念之上,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与施普林格·自然集团(Springer Nature)推出的“中外术语跨文化研究丛书”以“文化互化”与“创译”为理论支点,从“放下/Gelassenheit”“天演/Evolution”“悟/Enlightenment”等术语入手,展示不同文明在语言与思想上的交汇与再生。
从伦理到自然,再到存在,这三对术语勾勒出一条跨文化思想的轴线:从社会理想到宇宙观,再到生命体悟,不同文明在相互解释中生成新的意义。术语因此不仅是语言的符号,更是思想穿越的媒介。
从近代到当下:
互化的延续与反思
进入21世纪,“文化互化”与“创译”的思想仍在延续。全球化与数字化使不同文明的接触更为密集,而跨文化理解的挑战也愈发复杂。以术语为核心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通过语言微观层面的互释,重新理解宏观的文明关系。
今天的翻译不再局限于文本层面,而成为文化协商与知识重构的过程。例如,“文明对话”(civilizational dialogue)这一当代概念,正体现了跨文化语义共建的努力。它要求我们在理解他者的同时,也重新定义自身。术语在此不再是“翻译”的终点,而是新的思想起点。
其实,将Gelassenheit译作“放下”,这不仅是语义上的巧合,更揭示了思想层面的互化:在禅宗中,“放下”指解除一切执着,以返于心性的清明;在海德格尔那里,Gelassenheit则意味着超越意志的主宰,回到“让存在显现”的宁静。两者的相遇,使“思”与“悟”之间有了共通的通道,也提示我们:哲学不只是抽象的思辨,更是一种生存方式的转化。当代心理学、生态学乃至人工智能伦理讨论中重新出现的“letting-be”观念,都可以视作这一术语在新语境下的再生。
从严复的“天演”,到海德格尔的“放下”,再到当代关于“共生”“命运共同体”的讨论,“文化互化”的轨迹贯穿始终。它提醒我们:文明的发展并非孤立进步,而是在不断互化中获得新的生命。
纵观中西文明的交流史,术语始终是最具张力也最具创造力的地带。每一个词汇都承载着一个文明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为他者提供通往该文明的入口。文化互化与创意翻译让这些词汇不再封闭,而是在历史的对话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
今天,我们以术语为媒介,重新审视人类思想的流动与生成。无论是“兼爱”的伦理共鸣、“天演”的历史意识,还是“放下”的存在智慧,它们都在提醒我们:文明之间的理解,不是同化与征服,而是互化与共生。
这一系列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学术探索,更在于为世界文明的平等对话提供新的可能:让术语成为桥梁,让思想在跨文化的往复中持续生长。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全球史研究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