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以来，俄罗斯的主流出版社相继推出《论语》《尚书》《孟子》等中国古代典籍的插图译本，且此类译本逐渐显露出超越纯文字译本之势。这一现象标志着儒家经典在俄罗斯的传播正经历从“文译”到“图文互鉴”的范式转型。这一转型不仅是译介形式的革新，更是跨文化传播理念的升级，具有深刻的时代内涵和重要的当代启示。

　　“文译”范式的时代局限。“文译”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一直是儒家经典俄译的主导范式。它将儒家思想的核心范畴引入俄语世界，为俄罗斯汉学的发展、为帮助俄罗斯读者理解中国思想奠定了基础。其发展历经三个时期：18世纪，中国境内的俄国传教士和随团学员以及俄国境内的文化精英借助第三种语言转译儒家经典，实现文化破冰，如冯维辛（Д. И. Фонвизин）转译自法语的《大学》；19世纪，语言功底深厚的传教士∕汉学家直接从汉语译介儒家经典，注重文本考据与内涵阐释，如王西里（В. П. Васильев）翻译的《论语》；20世纪，学术背景多元的汉学家从翻译学、哲学和社会学等角度探讨儒家经典的本质和现代性，如休茨基（Ю. К. Щуцкий）对《易经》的经典解读。

　　随着时代语境的变迁，“文译”范式的局限逐渐显露。首先，原典中的文化负载词（如“河图”）和概念词（如“仁”）以注释性对译词出现，受众在本民族文化框架下对这些概念的想象会发生漂移，难以体认其本来的情感温度与行为指向，“文化折扣”在所难免。其次，文字译本缺乏再语境化的共时支撑，译者各自的学术立场被放大，出现碎片化甚至相互抵牾的解读。受其影响，儒家思想的一致性和系统性在受众端被削弱。最后，文字文本不符合视觉文化时代大众的阅读习惯，且传播对象锁定在具备汉语积淀的专业读者和长时注意力强的成人群体，制约了传播覆盖面的拓展。

　　图像的介入与图文互鉴范式的演进。凭借直观、共情的优势，图像能够有效弥补文字在文化场景还原、情感传递方面的不足，逐渐成为视觉文化时代跨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儒家经典插图俄译本便应时应势而生。

　　初期，黑白色的中国风插图作为题花和书眉图。前者提示章节起讫，同时利用图案破白，调节版面节奏，增加阅读仪式感。后者强化主题风格，起到“隐性导读”和装饰的双重效果。自2006年始，山水画、花鸟图、文学插图、神话故事画遍布译本。有些插图与译文内容无直接关联，但作为广义的社会文本、文化文本，“无声”地诠释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追求高洁、惩恶扬善、重情重义的深层理念和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2010年至今，译本中的文图匹配度提高，如序言、前言和导言部分的插图是孔子像，孔子生平和译文部分匹配孔子生活经历图和施教图，跋和后记部分配以山水画、花鸟图、中国古代风俗画等。插图与文字以不同的方式，形成平行的叙事结构，协同表意。

　　图文互鉴的机理与路径。“图文互鉴”促进儒家经典俄译范式升级，关键在于文字与图像双向赋能。“图文互鉴”通过语境补帧，提升文化认知的适配性。“文译”范式的“文化折扣”源自语义－语境断裂。图像作为浓缩的语境，即时还原礼器形制、宗法空间等非文本信息。在文字释义与图像语境的双重支撑下，受众对文化负载词的所指物形成立体而准确的认知，也能使概念词的对译词表现出间性特征。如“礼”的对译词为церемония、ритуал、норма、правила、обряд，强调“规范”“秩序”，保留了“礼”的核心意义。译本中的祭祀、宴饮、乡射等场景配图使“礼”获得了具身性，表征一整套文明生活方式，俄语对译词便会生发出东方伦理秩序之义，文化差异被柔化，受众更易理解与接受。

　　“图文互鉴”以跨媒介叙事扩大接受覆盖面。插图译本具有文字与图像的复合载体优势，受众可以根据各自的媒介偏好与阅读能力选择合适的入口，专业读者与大众读者之间的壁垒被打破，传播受众的圈层得以拓展。如《道德经》插图版，专家可细究孔德拉绍娃对“道”的哲学阐释，普通读者则可从科纽霍夫的画作中直观感受“道法自然”的意境。

　　迈向符号间性与文明互鉴。“图文互鉴”范式在儒家经典俄译实践中的确立，符合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生产逻辑，能为这一时代的跨文化传播提供方法论启示。

　　第一，超越文字中心主义，走向“语象合治”的传播理念。儒家经典俄译的范式转型证明了纯文字译本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局限。中性符号学对语言中心主义的批判提醒我们，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今天，文化传播应借助多模态、多感官符号的互补表意机制，建立于多元的意义解释网络上，将单一的语言解码转换为多维的符号共情。

　　第二，利用AI技术延伸与强化“图文互鉴”范式。首先利用AI的大数据分析能力，摸清海外读者的文化偏好与接受难点，甚至特定群体的阅读习惯，再运用AI生成技术对原典的语义与情感进行精准切分与重组，定制“图文互鉴”内容，按国别和圈层实施定点、分层传播。这正是中性符号学“动态平衡”思想在技术层面的实践，即在标准化与个性化、原汁原味与本土化适配之间寻求最优解。

　　第三，翻译外延应从语际翻译拓展至符际翻译。“图文互鉴”是一种解释方式，更是一个创造过程。它本质上是一种“符际翻译”，即将一种符号系统（古汉语）转化为另一种或多种符号系统的复合体（现代俄语+图像+书法）。这一范式的盛行表明，创造性转化是经典的生命力得以延续的保障。在AI时代，我们不仅可以将文字转化为图像，还能利用增强现实（AR）等技术使静态图文变为可交互的动态文化场景，让“读者”体认文化，再通过数字平台汇聚全球“读者”的理解效果，优化“翻译”方式，从“图文互鉴”达至“符号间性”的深度交流，最终实现真正的文明互鉴。

　　“图文互鉴”推动的儒家经典俄译范式转型，标志着中国文化经典在俄语世界的传播正从追求语言精准转化的“译介”阶段，迈向多符号助力文化整体“化介”的新阶段。从中性符号学角度来看，这一转型本质上是从同质符号间的语际翻译走向异质符号间的符际翻译，是对符号表意潜能的深度释放。它为我们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更智慧、更有效地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极具操作性与前瞻性的方法论镜鉴。

　　（作者系天津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副教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教授、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