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佩克:全球变局下的治理转型之路

2026-05-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中文简称“欧佩克”)成立于1960年,长期以调控国际石油市场为核心使命。随着阿联酋于2026年5月正式退出欧佩克,目前该组织共有沙特阿拉伯、伊拉克、伊朗等11个成员国,均为全球南方主要的原油净出口国。21世纪以来,面对世界能源格局和气候治理议程的深刻变化,该机构在战略定位与运行机制层面上持续调适,逐渐从协调产量、稳定油价的小范围生产者联盟,转向积极因应全球市场变动、参与气候治理进程的多边合作平台。

  转型的时代动因

  首先,对欧佩克这一能源类国际组织而言,其治理转型源于国际石油供应体系的结构性变迁。在页岩技术革命的驱动下,美国在2011年后原油产量大幅增长,2018年一跃成为全球最大产油国,2020年成为石油净出口国。截至2025年,美国原油产量已连续8年保持全球第一,约占全球总产量的16%,其出口量亦占全球原油贸易量的一成。而且,页岩油生产灵活,能快速响应短期市场变化,对欧佩克的定价权构成直接竞争。同时,南美、西非及南部非洲等地区的新兴产油国不断涌现,推动非欧佩克产油国的整体产能扩张。这些变化导致欧佩克在全球市场中的份额遭受持续挤压,既有的“限产稳价”机制效能不及过往。

  其次,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与能源转型趋势对欧佩克构成显著战略压力。石油作为高碳排放能源,对其消费的控制与替代始终是气候治理的核心议题。自20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欧佩克成员国为维护资源出口利益,长期充当抵制气候治理的强硬力量,并曾集体采取阻挠或拖延策略,阻碍多项国际气候协定的达成。然而,随着近十余年全球气候治理逐步深化,欧佩克已难以延续以往姿态,其所有成员国均已签署《巴黎协定》。同时,全球能源结构向清洁化加速转型,尽管全球中长期石油需求仍将存续,但增长势头趋缓已是不争事实,多家国际能源机构预测全球石油需求将于2030年达峰。欧佩克成员国经济高度依赖石油收入,能源转型将直接动摇既有发展模式。在此背景下,欧佩克不能仅作为石油市场的“局内”调节者,还需要参与到全球绿色浪潮的对话与规则制定中,以维护其成员国的长期利益。

  最后,以沙特阿拉伯为代表的欧佩克核心成员国具有中等强国的战略抱负。一方面,美国对中东石油的依赖显著减弱,其中东战略呈现收缩态势;另一方面,俄乌冲突引发全球能源供应链重组,欧洲加速推进能源“去俄化”,变相提升了海湾油气国的能源实力。在此双重变奏下,欧佩克已超越单纯的经济利益共同体属性,转而成为沙特阿拉伯等国维系全球战略影响、管理同盟关系的重要政治杠杆。

  以“欧佩克+”

  实现战略扩容和市场调节

  为应对挑战,欧佩克自2016年开启了历史上最重大的机制革新——构建“欧佩克+”机制。为保障该机制的运行,欧佩克推出了一系列配套改革措施。

  一是将半年一次的成员国部长级会议升级为“欧佩克与非欧佩克部长级会议”,确保新机制参与国的能源部门高层能够深度参与。二是设立“联合部长级监督委员会”(JMMC)机制,在欧佩克秘书处协助下,密切审查全球石油市场动态、石油产量水平及所有参与国履约情况,并提出产量配额建议。此次改革展现了欧佩克突破国际组织惯例、超越成员国界限的魄力与智慧,以结果导向思维和包容性合作实现了产油国群体的生产协同。其本质是一场战略性权力让渡,沙特阿拉伯作为原欧佩克的领导国,通过分享部分决策权,将俄罗斯等关键产油国纳入业已成熟的协作体系。俄罗斯作为最具分量的非欧佩克产油国,自结盟后便与沙特阿拉伯共同塑造机制、控制产量,为“欧佩克+”有效运转提供关键支撑。

  总体来看,“欧佩克+”基本实现了参与国的预期目标。各方建立了相对有效的内部协调与合规机制,参与国的生产配额通过协商一致的方式制定,虽然这一安排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但各国普遍遵守了配额安排,表现出很高的合规性。“欧佩克+”还设有补偿机制,允许未能完全履行减产义务的参与国在后续月份补足减产额度,从而维持参与国的舒适度。更为重要的是,“欧佩克+”有力降低了全球原油市场的波动性。欧佩克在2025年的官网文章中表示,在其努力下,石油成为全球大宗商品市场中“价格波动最小的品类”,“为投资者和其他能源利益相关者提供急需的信心和可预测性”。

  追求气候治理的“议题设定者”

  面对气候治理压力,欧佩克的角色经历了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参与的深刻调整。其治理重点包括以下三个方面:第一,在内部设立专门的气候治理机制。欧佩克秘书处成立了“环境事务组”,专门为成员国提供与气候治理相关的研究报告和政策建议。欧佩克还定期召开气候变化技术研讨会、气候变化协调会。

  第二,构建并传播体现平衡立场的气候治理叙事。通过浏览欧佩克的气候治理文件和官方表态,可以发现,该组织承认应对气候变化的必要性和急迫性,支持全球开展积极的减缓和适应行动,同时也强调“世界需要以各种形式的能源满足长期需求”,倡导“以全能源、全技术和全人类的方式实现能源转型,能源安全、能源可负担性和减少排放需要齐头并进”,反对不顾各国具体实际限制石油的生产和消费。为传播这套叙事,欧佩克秘书长率团参加COP大会已成为常态;自2022年起,在阿联酋、阿塞拜疆、巴西等国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均由“欧佩克+”国家主办,欧佩克借此平台积极发声,强调“石油生产国必须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该组织还与国际能源署、欧盟、天然气出口国论坛等组织建立了气候治理相关的对话机制。

  第三,推广具体的技术解决方案。欧佩克基于沙特阿拉伯打造“绿色油气生产体系”的成功经验,通过国际展会、技术报告与能力建设等渠道,系统推介碳捕集利用与封存、伴生气回收利用、油田绿色电力等低碳技术,为行业提供降低碳强度、控制甲烷排放的可行路径,推动化石能源的清洁化开发。

  欧佩克的转型之路远未完结,其未来前景在机遇与挑战的张力中展开。欧佩克能否在保障全球石油市场稳定、维护成员国根本利益与推动自身及全球低碳转型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将最终决定其在新世界能源秩序中的地位与价值。其转型历程,为理解资源型国际组织在时代大变局中的存续提供了极具价值的研究范本。

  (作者系全球能源互联网经济技术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汪书丞(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