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叙实性新论:互动观察视点说

2026-05-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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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作为汉语中高频使用的认知动词,其叙实性判断长期存在分歧。既有研究在区分“知道”与其他类型的叙实性动词时,主要依据肯定/否定形式的语义预设机制,进而得出叙实、半叙实或非叙实的不同结论。然而,大量语言事实显示,“知道”的叙实性并非一种静态的、由词汇语义单独决定的属性,而是在说话者与观察者共同参与的互动情境中生成。其真值预设之所以呈现动态漂移,根本原因在于:命题真值的判断权并非完全掌握在句中主体手中,而是受到观察者认知水平、信息获取方式以及说话人所采取的确信配置策略的共同制约。因此,必须在更具解释力的互动框架下重审“知道”的概念结构与叙实性本质。

  从概念结构上看,“知道”仅指说话人对XP形成一种已知认识,即某种意义上的“觉知状态”。该“已知认识”强调的是主体的信念状态,而非命题本身的真值状态。也就是说,说话人使用“知道”并不必然意味着其能够保证宾语小句所述命题的真实性。正因如此,“知道”在自然语料中广泛呈现“知行不一”“知而假装不知”“不知而装知”“预知”“众所周知”“未知”等复杂的句义环境,展示出外延宽广、真值不定、语用功能多样等特点。对语料进行系统归类后可以发现,“知道”涉及的所有语义环境虽形式各异,但均呈现一个共同点:说话人所标记的“知”与观察者所认定的“真”,并非天然一致。二者之间存在一个可伸缩的“判断空间”。通过判断验证,使“知道”句中的叙实性不断在真、假与可能之间动态变换。这意味着叙实性的本质并非单纯的语义预设,而是一种在语境中得以实现的语用推断结果。换言之,要理解“知道”的叙实性,不能停留在谓词类型学的划分上,而要追溯其所依赖的验证链条,即说话者如何确立自己的信念,以及观察者如何评估这一信念的可靠性。

  “知道”之所以区别于一般的陈述句式,在于它总是显性标记“知道”指向一个认识过程。例如,“小王知道小李回北京”。该“知道”过程至少包括三个时序上不可逆的步骤。一是认识内容先于语言表达而存在——“(说话者知道)小李回北京”。二是说话者以感知、判断或推理的形式“知道”句子主语的认识——“(说话者知道)小王知道小李回北京”。三是说话者在语言中公布自己的认识结果——“(说话者说)小王知道小李回北京”。因此,“知道”所编码的并非静态事实,而是一段由“外界刺激—主体加工—判断输出”构成的因果性的时间链条。该链条自带时间性,也构成说话者确信程度的来源。在真诚原则下,说话者是否敢于使用“知道”,取决于其对前述因果链条是否有足够把握。由此,“知道”的叙实性首先是一个“说话者面向自身”的内部确信问题,而非直接的命题真值问题。在身份上,说话者首先是观察者,其次才是说话者。当说话者以第一人称使用“知道”时,其叙实性在句法层面具备可抵消性。

  大量语料表明,在第一人称话题化或省略的情况下,“我知道”往往可以脱落而不影响语义推断,这是因为“我”作为说话者与观察者的两种身份天然合一。“我不知道”则意味着作为观察者的身份缺失,无法为命题提供足够证据,但并不必然意味着命题本身为假。由此可见,第一人称否定形式不会破坏命题真值,只会反映主体知识的缺乏。相反,当主语为非第一人称时,“他知道/不知道”实际上反映的是说话者对他者知识状态的再认知。此时说话者使用“知道/不知道”并非因为认识主体本身重要,而是因为说话者认可了某个命题本身的真实性,并据此判断他者亦已知或未知,这时说话者的观察者身份总是游离于句内,因而无法否定其叙实性。因此,在非第一人称视点下,宾语小句的真值几乎总是为真,这实际上是“说话者”而非“句中主体”的知识在发挥作用。

  为了提高自身陈述的可信度,说话人会对“知道”的来源进行显性标示,此类标注可视为一种“传信范畴”,可分为:感知型(视觉、听觉、体感等)、推理型(逻辑、证据链、情境推断等)、传闻型(听说、报道、转述等),三者在确信程度上呈现稳定的递减关系。感知型最能保证叙实性,推理型为中等可信,传闻型则为“低可信”。说话人选择何种来源标记,直接影响观察者对宾语小句的真值判断。此外,说话人还通过态度副词、情态成分、主语选择等方式进一步调节“知道”的确信度,反映说话者对叙实性把握的语言策略。例如:情态词“应该、必定、当然”强化叙实性;“可能、也许、大概”削弱叙实性;群体性主语,如“大家都知道”通过大家标记(准)公共认识提升公认性;权威主语,如“专家知道”则意味着依据(准)理性认识提供对命题的确信;主语一致性或亲历性通过可控性认识增强叙实性;等等。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说话者与观察者之间的“判断空间”,决定着命题真值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观察者接受。

  真正的叙实性并不由说话者决定,而基于观察者的认知水平最终判断。说话者能够提供的只是“信念状态”与“确信配置”,但能否使宾语小句被判定为真,还取决于观察者是否具备足够的知识对命题进行验证。若说话者与观察者共享某一知识框架或者观察者认知水平低于说话者,则宾语小句无论置于肯定还是否定结构中均保持命题为真。若观察者拥有高于说话者的认知水平,则会对命题的真值进行重新判断,此时叙实性在“可能为真”的范畴内出现漂移。其中,客观型保证宾语预设真值的能力,如天体规律(知道地球绕日)、时间事实(知道明天是星期六)、自然现象(知道现在没有下雨)等,这些类型的宾语小句不依赖主体知识而取决于公共知识,因此叙实性恒为真。当观察者认知水平高于说话者时,“知道”的叙实性呈现以下分布规律:若宾语小句指涉已经发生、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事态,则观察者能够获得直接或间接证据,叙实性为真;若宾语小句指涉尚未发生或依赖主体推测的事态,则叙实性为“可能为真”,进入不能完全验证区间。这一区分成功解释了为何“知道”VP的动作类、状态类以及评价类等不同类型在不同语境均出现叙实性的漂移现象,也揭示了所谓“半叙实”的真正来源实际上是观察者认知的限制,而非动词本身的属性差异。

  综合上述分析可以看到,“知道”的叙实性来自两个层面的共同作用:在内部层面,说话者对自身认识过程的确信程度;在外部层面,观察者对说话者提供的证据链是否认可。这意味着,叙实性的本质并非谓词的语义类型,而是一种在言语互动中被建构的验证关系。若以形式化方式表述,可将“知道”XP的叙实性概括为 F(x)∈[0,1]。F(x)=1,宾语小句被观察者确认真实;F(x)=0.5,观察者无法验证命题真实性;F(x)=0,观察者能够确认说话者的“知”为虚假(如假装知道、早知道等)。因此,“知道”的叙实性是一种多层级、可漂移、依赖互动的语用结构。只有当观察者认知水平高于说话者时,这一结构的漂移性才会被充分激活,出现“可能为真”的判断区间,从而解释大量语料中“知道”在肯定、否定、条件、人称等不同语境下表现出的真值差异。

  (作者系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博士研究生;新疆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教授)

【编辑:崔晋(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