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的根脉、续展及其内在机制

2026-05-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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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语的根脉是什么,即汉语的根本因素是什么?汉语的根本结构方式是什么,即汉语采取什么结构方式把根本因素组织起来并发展开来?本文试图从汉语的“单音语素”和“复合结构”出发思考这两个问题,总体目标是探讨汉语“组词造句”的基本规律。

  汉语的根脉是单音语素 

  上古汉语基本上一个语素就是一个词,用一个汉字记录,一般认为一个语素就是一个音节。柯永红曾对上古(先秦时期)46部典籍进行建库、标注,并对词长进行了初步统计。从统计数据看,单音词占87.56%,双音词占11.10%,三音节及其以上的词只占1.34%,这说明上古汉语里单音词占绝对优势,单音词是汉语的根脉。

  从上古汉语到现代汉语,一个突出的变化就是由单音词主导转为由双音词主导。在这个过程中,上古时期很多能够独立运用的单音词,其全部或者个别义项逐渐降级为不成词语素,如“民、敦、哀、邦、诽、壁、谊、哺、灿、舛、旌、骇”等。如果把语素分为成词语素和不成词语素两大类,那么可以说:无论古今,单音语素都是汉语的根脉。吕叔湘早就指出,汉语有两个“根”:一个是不成词语素“词根”,另一个是既能单用又能构词的成词语素“根词”,而词根和根词都是单音节的。

  复合是汉语续展的根本手段

  把两个语言单位放在一起,构成一个整体,不用任何专门的标记,就是复合。汉语以复合为根本结构方式,是汉语和英语的显著差异。汉语的复合结构,与汉民族的认知方式紧密相连。单音语素的两两复合“生化”和“续展”出数量巨大的复合结构。

  汉语的复合结构,包括复合词、复合短语和复合句三个层面。复合短语非常重要,其核心成分是基本层次短语,是汉语句子的“预制板”。它有自己的结构框架和边界,具有整体意义,能够相互区别,也能区别于组合短语。如“吃饭、走路、上班、念书、当兵,下雨、天晴,圆脸、一个,吃饱、买东西、做生意,爬起来、好得很、忙不过来”等,都是基本层次短语。

  汉语以复合为根本结构方式,可以从甲骨卜辞中得到佐证。甲骨卜辞中“祷”等祭祀动词可带三项NP,分别表示原因、神祇、牲品。比如:“辛卯卜,甲午祷禾上甲,三牛。”(《甲骨文合集》33309)其中,“禾”表示原因,“上甲”指神祇,“三牛”是牲品,它们排列在动词“祷”的后边,构成“V+NP1(原因)+NP2(神祇)+NP3(牲品)”这样现在看起来非常复杂的动宾复合结构。

  复合是汉语续展的根本手段,这是基于以下几个理由。第一,从发展进程看,单音语素语言的发展,首选的方式必然是两两复合,即通常所说的双音化/复音化。语法单位之间两两复合是汉语的基本结构方式。第二,从历时角度看,复合结构早于“组合结构”。实词先于虚词产生,那么虚词产生之前,实词之间的任何组配都没有虚词的参与。虚词产生之后,汉语的结构可以分成两大类:一是没有虚词参与的组配结构,如“君子好逑”;二是有虚词参与的组配结构,如“鱼之乐”。前者就是典型的复合结构;后者我们称之为“组合结构”。第三,从共时角度看,现代汉语的复合词十分显赫。第四,从语言交际的信息传递角度看,复合结构是汉语根本的句法模块。复合是组块、打包,以利于传递信息。

  从共时广度上看,汉语有十几亿人使用;从历时深度上看,汉语已经连续使用了几千年。一种语言要达到这样的广度和深度,其语法应该是简单、灵活的。汉语的组配以复合为根本。如果不是以复合为本,唐诗就难以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如杜甫《山寺》:“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诗中每一句都没有使用虚词,不同的词语直接组配在一起。如“[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就是两个通常所说的主谓谓语句,而“悬崖置屋牢”不仅处所成分直接用在动词“置”前,而且描述动词宾语“屋”的“牢”,直接跟在“屋”的后边。由此可见,我们今天之所以仍然可以理解唐代的诗句,是因为汉语以复合为本。

  复合结构的双线索模式

  如果汉语的某个复合结构是记忆目标,那么该复合结构的复合项,就是记忆和理解该复合结构的有效线索负荷,而且至少有一个复合项具有区别作用,也就是说,复合项所提供的线索是复合体上直接可见的区别性特征。如姓名“储泽祥”,有“储”和“泽祥”两个线索,“储”区别于外姓,“泽祥”区别于家族内部。再如“电瓶车”,靠“车”区别于舟船、飞机,靠“电瓶”区别于自行车、摩托车。电瓶车处于舟船、飞机以及自行车、摩托车等相互联系的交通工具网络之中。这既是排他的,又是经济的,还是联系的。

  为什么汉语多是两两复合?因为至少要两个线索负荷才能具有较好的排他性(≧2),且两个线索负荷是非常经济的(≦2),所以能同时满足排他性和经济性的是两两复合。线索越多,排他性/区别性越强,但经济性越弱。一个事物名称刚出现时,区别性更重要,用熟了用久了,则经济性更重要,有时可以观察到这种变化过程,如“电气冰箱→电冰箱→冰箱”。

  单音语素·复合结构对汉语格局的影响

  人类语言的每个方面——声音、结构、词汇的手段和更复杂的表达——都受到语言初始状态属性的制约。汉语的基本单位是单音语素;汉语的根本结构方式是复合。这对汉语语法格局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从共时平面看,汉语语法有两大历史层次:一是词作为词汇语法单位,单双音节并存,以单音词为本;二是汉语的结构方式,复合与组合并存,以复合为本。

  第一,单音节语素最基本、最容易的组配方式就是“1+1”组配,这形成了汉语最基本的音步;汉语大量采用复合手段,对派生手段是一种压制。因此,汉语的表现之一是不使用形态变化的手段,讲究韵律(特别是音节数目),喜欢重叠和对举。

  第二,汉语的复合词、复合短语,尤其是离合词、连动式,无标记的动宾式、述补式和紧缩式这样的复合结构,凸显了汉语语法的结构特征。如果撇开重叠和派生的发展变化,那么可以这么认为:汉语结构方式发展变化的主轴是从复合向组合发展,形成“以复合为基础,复合与组合并存”的局面。

  第三,复合结构运用“双线索”组配模式。动宾结构里的宾语只是区别性线索之一,有些宾语与动词的语义关系并不密切,宾语作为线索之一是完全胜任的,但充当动词的语义角色,那是额外或更高的要求,并不是每一个宾语都可以胜任,如“吃公函”的“公函”,“恢复疲劳”里的“疲劳”。

  第四,汉语的语法依赖用法。复合结构是“综合性”和“分析性”的统一,即“体”的综合性和“用”的分析性的统一。汉语讲究“体用”的统一。从“体”的综合性看,汉语的语法单位是语义功能叠加的,静态分类比较困难;从“用”的分析性看,使用中的语法单位可以进行分类、描写。

  第五,时空定位是汉语运用的重要需求。复合结构的语义具有整体性,往往与生活经验、文化传统、认识结果有关,具有一定的抽象色彩,因此,汉语运用复合结构表达具体意思时,其核心需求是进行时空定位,需要“给说话布置场地”,依赖语境(包括对言环境),语法和用法紧密相关。所谓“流水句”,“流水”明显包含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变化。为了保障时空定位的需求,汉语有特定的句式如存现句,特别是有一批与时空密切相关的常用词,如使用频率最高的100个字中有近一半,共计44个字(也是单音词),如“在、上、下、前、后、来、去、进、出、到、这、那、也、着、了”,都与时空有关。

  总而言之,以单音语素为根脉,以复合为根本结构方式,可以构建适合汉语特点的分析体系。重视汉语语素和以复合词、复合短语为代表的复合结构,是回到原点审视汉语面貌、接续汉语研究传统,这也是汉语研究的“不忘初心”。如果说英语等印欧语强调句子的构成以主谓关系为核心,可以抽象为S=NP+VP,那么,汉语的句子则不需要刻意强调这一点。汉语的句子由两个句法成分组成,可以抽象为S=X+Y,“X+Y”复合在一起,不受主谓一致关系的制约,也不必一定是主谓关系的结构。不可否认的是,复合手段在语言中具有普适性,但汉语的复合是根本的、显赫的。汉语复合手段显赫,对派生手段是一种压制。应该强调的是,复合只是组配的一种方式,并不意味着复合比组合、重叠、派生等组配方式高明。复合也有其局限性,如复合结构“他们学生”,是领属关系还是同指关系?如果是“他们的学生”这样的组合结构,就明确了“他们”和“学生”的领属关系。这说明,组合结构的产生和发展主要是为了区别意义。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编辑:崔晋(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