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成显（1941—2023）先生，辽宁盖州人。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同年考入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栾成显先生长期从事徽州文书的整理与研究工作，研究方向集中于黄册、鱼鳞图册、赋役制度，并参与《徽州千年契约文书》的整理。1989年夏，由周绍泉、栾成显、张雪慧、陈柯云、王钰欣、罗仲辉等人组成“徽州千年契约文书”编写组，系统整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收藏的徽州文书。其中，栾成显先生与罗仲辉先生一起负责宋元明部分，他还负责鱼鳞图册的集中编选，最后由王钰欣、周绍泉统稿。1992年编成的《徽州千年契约文书》从历史研究所收藏的文书中精选散件文书2820件、簿册90部，整理后共编为40卷，分“宋元明编”与“清民国编”两编，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徽州文书首次成规模、系统性的整理与出版，为后续研究奠定了重要的文献基础。

　　在整理文书的过程中，栾成显先生敏锐地认识到徽州文书的巨大学术价值，全力投入相关研究之中。他利用徽州文书回答了学术界若干重要问题，填补了研究空白，推动了相关领域的深入探索。同时，向学术界证明，大量遗存的徽州文书能为明清史研究提供翔实的原始材料，揭示地方社会运行实态，推动制度史研究走向纵深。

　　黄册与鱼鳞图册是明清赋役制度研究的核心依据，为明清制度史和经济史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以往学术界研究黄册制度多依据传世文献，存在一些误判，且多局限于制度本身。栾成显先生在整理徽州文书过程中，发现了珍贵的黄册底籍及归户册、实征册、编审册等相关资料，这些资料对突破黄册制度研究及分析当时社会经济问题具有重要意义。他以徽州黄册为基础资料，采用文书与文献互证、微观分析与宏观考察相结合的方法，取得了创新性成果，出版代表作《明代黄册研究》（1998年）。该书对明代黄册制度的起源、攒造及遗存状况进行了系统论述，厘正了中外学术界对明代“黄册原本”照片的误判；对明代“甲首户”问题提出了新解，指出明代黄册里甲制度中一里有百户甲首，并认为“甲首”应理解为一种职役而非一甲之首；对明代黄册人口登载问题特别是妇女的登载情况进行了考证，回应了学术界关切，指出明代中叶以后，黄册所载女口一般不包括幼女。书中还对社会经济史领域的若干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并取得了新的突破，如各阶层田土占有分布形态、土地买卖、农村经济结构、大户地主经济形态，以及封建国家、地主、农民三者之间的关系等。该书荣获第三届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并被列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库，至2018年已印刷四次，在国内外学术界产生了重要影响。

　　此外，栾成显先生于1996年在《中国社会科学》第4期发表《明清庶民地主经济形态剖析》一文，利用80多万字的黄册文书中提供的、反映明末清初一大户地主长达120年间土地与人口变动的资料，分析该户的构成情况和经济结构，并以此为典型，剖析中国封建社会地主制经济存在的具体形态，指出其大致可分为累世同居共业、析产而未分户、析产随即分户三种类型。

　　栾成显先生也是徽州鱼鳞图册研究的代表人物，其研究贯穿始终，贡献卓著。20世纪80年代以前，因史料原件匮乏，鱼鳞图册研究较为薄弱。他在整理徽州文书过程中，发现了一批鱼鳞图册原件，并开始对其进行系统研究，发表了许多重要论述，纠正了学术界的某些错误认识，提出了诸多创新性观点。他于1988年发表《龙凤时期朱元璋经理鱼鳞册考析》，该文后被译成日文，于1989年刊于《东洋学报》第70卷第1、2号。在文章中，他细致考析了徽州文书中的一部甲辰年鱼鳞册，判定其为朱元璋龙凤十年（1364）攒造，从而对明代鱼鳞册的始造时间提出了新论断，纠正了学术界长期以来的认识。随后，他又在1994年《中国史研究》第2期发表《徽州府祁门县龙凤经理鱼鳞册考》，正式将明代鱼鳞册的始造时间确定为龙凤年间，并对该册的攒造时间、地点、所载田土信息进行详细考证与分析。此后，栾成显先生又发表了一系列相关论文，如《洪武鱼鳞图册考实》《鱼鳞图册起源考辨》《徽州鱼鳞图册文书的遗存及其研究价值》《鱼鳞图册的遗存与研究价值》。2025年，他关于徽州鱼鳞图册研究的专著《徽州鱼鳞图册研究》由黄山书社出版。该书历时八年完成，分上下两册，以休宁县档案馆珍藏的鱼鳞图册档案为核心资料，对徽州鱼鳞图册的发展脉络、遗存情况、攒造过程、册籍种类等进行了系统论述。此书是徽州鱼鳞图册研究的重要学术成果，是栾成显先生数十年深耕该领域的结晶，也是他留给后学的宝贵学术遗产。遗憾的是，他未能亲见该书的出版。

　　栾成显先生是徽学学科形成的重要推动者与奠基人之一。他通过创建学术阵地、开展学术交流、构建学科理论，为徽学学科的形成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1993年，“徽州文书研究组”更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徽学研究中心”，1995年又更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徽学研究中心”，彰显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对徽学研究的重视。栾成显先生以此为平台，积极开展与海内外徽学研究机构的交流与合作。1993年的全国徽学学术讨论会、1994年的首届国际徽学学术讨论会、1995年的第二届国际徽学学术讨论会、1998年的国际徽学研讨会等一系列会议的召开，吸引了众多学者关注并研究徽州文书，为徽学学科的形成与建设创造了条件。栾成显先生还曾于1994年至1995年担任日本东京大学客座教授，进一步宣传推广徽州文书研究，并将日本学者的相关成果译介至国内，促进了中外学术交流。

　　栾成显先生亦极为重视徽学学科的理论构建，先后发表多篇论文，为徽学的学科理论奠定了基础。2004年，他发表《徽学的界定与构建》一文，后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文章指出，徽学虽以地方命名，但不应简单视作地方学，从而局限其研究范围；徽学是以徽州历史文化为对象，进而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门综合性学科。他强调徽学具有超越区域史的重要意义，为徽学的学科建设搭建了基本框架。

　　栾成显先生以毕生之力奠基一域之学，以一纸文书照见千年变迁。他以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为学术阵地，率先展开对徽州文书的整理出版与研究，为推动徽学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引领了一代又一代学人投身徽学研究，实为徽州文书整理与徽学研究的奠基者和引领者。2024年，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当代徽学名家学术文库》丛书，将周绍泉、栾成显、张海鹏等十二位国内徽学研究名家的作品首次结集出版，充分肯定了他们作为徽学研究开拓者与奠基者的学术地位。今天，重读栾成显先生的论著，翻阅他整理出版的一卷卷文书，既是对其学术遗产的继承，也是对那一代学人笃实严谨、孜孜以求的治学精神的接续。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卜宪群学部委员工作室建设成果）

　　（作者系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