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纪90年代生态美学概念提出以来，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中国生态美学已经形成了生态存在论美学、生态文明美学、生态文艺学、美生学、“生生”美学等研究领域，成为构建中国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成果。作为中国生态美学发生、发展的文化土壤，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中国生态美学的核心概念生成、范畴体系构建奠定了坚实基础，不断赋予生态美学以不竭动力，助推中国生态美学走向世界。

　　在生态美学创立之初，中国学者就对《周易》《诗经》《庄子》等中国古代文化典籍进行解读，发掘其中的生态审美智慧，以疗愈现代工业文明造成的生态异化等问题。存在论是现代西方哲学的重要成果，致力于思考人在世界之中最为本真的存在状态。其中，对“人在世界之中”“天地神人四方游戏”“诗意地栖居”“存在肉身”等的论述，与人类社会在后工业时代对生态环境问题的反思天然契合，使其成为中国学者构建生态美学的重要思想资源。中国学者将马克思主义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深层生态学、建设性后现代主义、存在论、中国传统生态审美智慧等融汇在一起，建立了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生态现象学为理论基础和方法的生态美学。尽管中国古代先哲在论述“天人合一”“生生”之道等问题时并没有今天的社会背景，但是，前现代社会中人的存在状态与存在论哲学对存在问题的理解，和当今时代人类渴望回归自然本体的诉求有着内在一致性。因此，新的生态语境、存在论思想为重新理解中国古代文化典籍提供了新角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始终“参与”生态美学的话语建构。中国学者深入阐发《周易》《诗经》等典籍中的古典生态审美观，辨析中国的“道”与海德格尔的“存在”，太极化生与存在的绽裂生成等的相似与关联，这既是对中华美学生态精神的再发现，也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近年来，“生生”美学成为中国生态美学发展的重要方向。“生生”美学是生态美学发展的新阶段，是生态美学话语体系建构的内部逻辑自身演进的必然结果。由于生态、美学等词均属舶来品，因此，中国生态美学面临着与西方生态美学、环境美学进行区分的问题。事实上，中国生态美学取自于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生生”一词本身就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周易》云：“生生之谓易”，孔颖达疏曰：“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这种对万物化生、流转不息的哲学思考，构成了中华文明独特的宇宙观与生命观。“生生”美学正是立足于这一本土思想资源，将“生生”确立为中国生态美学的核心范畴，从而实现了从“照着讲”到“接着讲”的理论跃迁。

　　“生生”美学的提出，标志着中国生态美学开始摆脱对西方理论的路径依赖，转向对自身文化传统的深度开掘与当代重构。与西方生态美学侧重于对自然环境的伦理关怀不同，“生生”美学强调天地万物之间的相互关联、相互生成，将审美活动置于宇宙大化的整体语境之中加以考察。在这一视域下，审美不是主体对客体的静观，而是参赞天地化育的实践活动；美不是对象的固有属性，而是万物各正性命、和谐共生的境界呈现。

　　“生生”美学强调：中国古代哲学、美学、艺术的核心思想是“生生”，“生生”哲学及美学是中国本土的思想资源。从中国古代音乐、诗歌、书法、绘画、戏曲、园林等多种文艺资源中解读出“生生”的思想意蕴，可以更加深入地认识中国艺术与审美中的生态基因。“生生”美学的提出实现了从“以西释中”到“以中释中”的方法论转变，标志着中国生态美学话语自主性的真正确立。

　　“生生”美学直接从中国古代思想文化本身出发来解读其中的“生生”意蕴，是对中国传统生态审美智慧思想的深化。“生生”美学更加明确地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中国生态美学发展的根基，从中开掘思想资源、推动生态美学本土化发展。“生生”美学的提出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中国生态美学的自主性，奠定了中国生态美学在世界生态美学、环境美学研究领域的独立地位，改变了以欧陆现象学生态美学和英美分析环境美学为主的生态美学的世界格局。如曾繁仁所言，“生生”美学诞生于中国原生的思想文化土壤，以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为根基，充分体现中国古代生态审美的智慧，完全可以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与欧陆现象学生态美学和英美分析环境美学鼎足而立。

　　总之，从中华传统生态审美智慧到“生生”美学，中国生态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离不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持续赋能。生态美学的发展需要继续深化对中国传统典籍中蕴含的“生生”审美意蕴的解读。从生态的视角考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诸如戏曲、诗歌、绘画、书法、园林等不同艺术门类中的生态审美内涵，可以持续发掘中华传统文化中蕴含的生态智慧，为中国生态美学的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应该说，中国生态美学的构建，既需要从西方哲学、美学、文艺理论等思想资源中获得理论支撑，更需要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天人之际”“澄怀味象”“澄怀观道”“气韵生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等传统美学命题，皆蕴含着丰富的生态审美意蕴，值得深入挖掘与阐释。这些传统美学命题不仅构成中国生态美学的理论基石，更为当代生态美学研究提供了独特的阐释路径与价值参照。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点项目“生态艺术学建构研究”（23AA001）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山东艺术学院艺术管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