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拓展了人类的知识疆域，也带来了信息过载、算法偏见等诸多挑战，对个体的思维品质提出了更高要求。在这一背景下，培养以理性、反思和逻辑推理为核心的批判性思维，不能仅依赖学术象牙塔内的文本训练，更要走出课堂，构建多模态的培养模式。美国佛蒙特大学世界语言与文化学院高级讲师戴安娜·波帕（Diana Popa）近日于社会科学空间（Social Science Space）网站发文提出，要想使批判性思维成为日常习惯，学生必须进行多模态学习，而非只通过书面语言来实现学习目标。
重构批判性思维的能力边界
传统批判性思维教学，大多侧重评估信息来源可信度、识别逻辑错误、区分事实与观点以及构建严谨的书面论证。波帕认为，这些技能在数字时代仍然至关重要，但仅依靠这些技能，学生将难以应对当下依托情感、美学效果和平台设计，而非单纯逻辑实现说服的传播场景。在一些数字平台上，学生往往会受以下因素的影响：视频的背景音乐、具有压迫感的拍摄角度、将复杂性压缩为一幅熟悉的梗图、算法反复推送的强情绪内容。因此，将批判性思维局限为一种纯粹的、基于文本的分析性能力，就可能忽略数字影响力的作用机制。而当前教学中缺失的正是多模态意识。
为了将批判性思维融入日常生活，波帕提出了一种简单且易于实施的干预措施，名为“暂停滚动”（Pause the Scroll）。她认为，通过采取这种干预措施，可以帮助学生培养一种能够在课堂内外随时随地应用的微习惯。具体方法就是，在对接收的信息做出反应、转发或评论之前，学生们被鼓励提出四个问题：某一观点主张的内容是什么，是明确表述出来的还是隐含表达的；个人感受如何，这段内容会引发何种情绪；内容的框架是怎样的，图像、声音、剪辑或平台特性如何影响观点解读；内容在哪些方面有缺失，谁的观点被忽略了以及哪些背景信息被省略了。
这套方法将批判性思维的范畴，从单一事实核查拓展至信息框架核查，帮助学生认识到说服行为是一个构建性的过程。为了培养这一习惯，波帕给学生安排了“算法解剖”任务。学生需在一周内从其使用的数字平台收集五篇帖子，并对每一篇帖子进行分析。在完成相关任务的过程中，批判性思维融入了学生的日常媒体实践，而非只局限于正式的论文中。学生通过训练，能够发现一些常见事物的内在结构和本质：音乐的运用增强了紧迫感，编辑可能导致过度简化，而重复则会培养熟悉感。当学生能够清晰阐述自己的注意力如何被引导时，他们就成为积极的行动者，而非被动的接受者。批判性思维由此从孤立的评估转变为智力上的自主性，成为重新掌控自己感知的日常行为。
波帕提出，如今的人工智能系统能够以极高的流畅度生成文本、图像、声音和视频。在人们有意识地选择内容之前，算法会对其进行筛选。在此情况下，批判性思维必须从孤立的评估转变为一种持续的意识。要使批判性思维保持其意义，必须将其培养为一种感知素养和习惯。在一个充斥着多模态说服手段的世界里，核心问题不再是“这是真的吗”，而是“这对我思考的方式产生了何种影响”。让学生主动提出第二个问题，并花足够的时间来回答它，或许是当今时代批判性教学中最具意义的行动之一。
培养持久的批判性思维习惯
如今，人们身处信息爆炸、追求传播速度与情绪唤醒的媒介环境。双重过程认知相关研究表明，人们对快速、直觉性的处理方式往往具有很强的依赖性。真相错觉效应显示，无论信息的真实性如何，重复会增强人们对它的准确度感知。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威廉·博蒙特医学院行为医学与精神病学教授昌基兹·莫希耶丁尼（Changiz Mohiyeddini）表示，在高等教育阶段，批判性思维的培养通常是以逻辑判断、资料评估等抽象方式进行的，不能培养出学生对错误信息的自动抵制能力。
莫希耶丁尼表示，在当前这个由算法筛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共同构成的信息生态系统中，主要问题已不再只是虚假信息，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人类认知的自动模式。人类的认知倾向于遵循流畅性、熟悉性和能引起情感共鸣的叙述方式，网络平台正是利用了人类的这种认知倾向。与此同时，教育将批判性思维视为一种独立的技能在课堂上进行传授，但学生在日常生活中往往难以自觉使用这种技能。因此，当下批判性思维的培养欠缺的是一种习惯养成机制。
在莫希耶丁尼看来，批判性思维并非只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调节功能，需要将其从一种“可展示的技能”转变为一种需要每日训练的“认知免疫系统”，即在所有课程中推行一种通用的微干预措施：每天使用五分钟的“认知免疫系统”方案。该方案主要基于认知心理学中的元认知监控、假设生成、反事实推理以及认知谦逊等核心机制，将反复思考视为日常活动，而非一种罕见的学术训练。通过练习，学生在遇到未经证实的言论时，会产生本能的“警报”反应。当然，其目的并非对一切事物都持怀疑态度，而是要实现有条件的信赖。
莫希耶丁尼在课堂上观察到，“认知免疫系统”方案培养了一种持久的思维习惯：有效降低了对真相错觉效应的易感度，提升了自信与判断准确性的匹配度，增强了学生对不确定性较强环境的适应能力。更为重要的是，该方案强化了智力谦逊——这是基于证据的、愿意修正个人信念的开放心态。经过训练，学生能够明白，改变固有想法并非软弱，而是认知成熟、理性强大的表现。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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