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文学发端于史前神话与歌谣,历经数千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高峰迭起,名家辈出,经典众多。其文质并重、守正创新的创作理念,文以载道、以文化人的价值取向,美善统一、中和冲淡的审美心理,塑造了含蓄深沉、和谐包容的民族性格,实证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与和平性。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构建中国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以自主性概念体系筑牢理论之基
“揭而为名,求实之谓也。”(《文史通义》)古典文学植根于国学,与古典学、经学均有交集。“纯文学”“杂文学”等概念均不能涵盖古典文学的创作实际。因此,对“文学”“文章”“作家”“文本”“批评”等核心概念的动态构建,是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思维工具和理论之基。
“文学”概念体系动态重构。“文学”之中国内涵最初指礼乐制度和“文章之学”,之后代有丰富。其外延则广涉经史子集及佛道外典。故首先须厘清“古典文学”与“古典学”“国学”“文章学”“文体学”等概念。古典作家“仰观俯察”“经天纬地”“体国经野”“吟咏性情”“以文化人”“文以载道”“经世致用”,文学不限于“纯”或“杂”文学,而是“弥纶天地”“感物言志”“观风俗,知得失”“厚人伦,美教化”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古代文人不同于西方话语中的“作家”,他们常以“士”“君子”自许,以创作弘文立身,以“修齐治平”为人生目标,绝不做徒事文墨、吟风弄月、搜奇猎怪、取悦读者的“一曲之士”,而是发愤著书、心怀家国、立言不朽、济世救民的“仁人志士”。基于此,本土概念系统业已展开动态重构。
批评范畴体系不断完善。“诗可以观”,“将阅文情,先标六观”(《文心雕龙·知音》)。中国文学经典立足汉语诗性特征,依托礼乐文明及文官制度,造就《诗》《骚》的远古荣光、汉赋的雄浑气象。“建安风骨”“魏晋风度”“六朝骈俪”“盛唐之音”“宋词风雅”、戏曲杂剧、明清小说,争奇斗艳,振藻扬葩。学术界立足“诗以言志”“文以载道”等文论传统,吸收国外理论精华,结合“集部”“诗文评”“小说戏剧评点”,不断总结提炼和完善范畴体系。如涉及批评理论的“诗话”“文论”“词话”“赋话”“评点”,涉及批评方法的“赋诗言志”“观诗显志”“以意逆志”“知人论世”,涉及批评标准的“尽善尽美”“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文质彬彬”“文如其人”等,符合中华民族的审美心理,是最能彰显文化主体性的批评范畴,得到学术界充分的关注与研究。
以文本整理活化文献之源
古之“文学”兼君子品格与礼乐文章而为一。其“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庄子·天运》郭注),须循其连续的文献谱系,“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文心雕龙·序志》)。
“中国文本”“中华文脉”的源头活水不断焕新。古典文学以汉字书写,其“文本”的物质形态可以追溯至史前时代的石刻和陶符,发展到殷商的甲骨和青铜、周秦楚汉的简牍缣帛,魏晋隋唐则书于纸张,宋代雕版印刷的推广应用,不仅创新了古典文学文本形态,推动经典文本传承,也深刻改变了古典文学的创作、接受和传播。不同书写方式和文学文本形态、文体的互动,是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内容。“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尚书》)历代文学文献累积之丰富,为中华所独有。“文出六经”,孔子整理“六经”发其端,到刘向“七略”和班固“汉志”,再到“十三经”和“四部”之“集部”,学术界持续梳理古典“文本”目录、文献谱系和文脉传承与“经、传、注、疏”的阐释传承体系,古典文学知识生产的中国气派与自主性充分彰显。
基于“新材料”的文学史写作呈现新貌。古来新学问,大多因为新发现。近年考古新材料和海外汉籍、稀见方志、手稿,以及田野考察所得口传文本等层出不穷。“新材料”产生“新知识”。甲骨刻辞、青铜铭文、简帛古书、石刻碑铭,以及写本抄本、海外汉籍、口述史诗等“新材料”的整理研究,为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创新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在新材料不断发现的基础上,中国文学史书写总结历代文学文体、作家与流派、经典生成、文学理论与批评之规律,通过创作和批评之间互动的文学发展史和文体学史构建,初步彰显了古典文学“通史”“断代史”“编年史”“区域史”“专门史”等中国特色,确立了古典文学自主性知识生产的理论基础和基本内容。
以研究范式转型创新生产路径
古典文学在新征程上肩负着为中华文化复兴和文明再造提供智慧滋养的重任。以“两创”为指引,揭示经典精神内核、文化基因,凝聚强大精神力量,推动立足文学性、审美性,聚焦思想性、创新性的研究范式转型,是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新路径。
以挖掘经典内涵会通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历代文学经典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也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有德者必有言”,“文品即人品”。“千古诗人推杜甫”“皆因甫有其胸襟以为基。如星宿之海,万源从出。”(叶燮《原诗》)挖掘经典作家作品关于人民性和人的全面发展等时代内涵,回应中国式现代化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需求,全面普及文学经典,提升全民审美水平和文学素养,丰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这既是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丰富,也是对古代文学经典的当代价值转化。
以“元典精神”凝聚伟大复兴的精神力量。历代经典作家创作的文学经典“表征盛衰,殷鉴兴废”,文脉持续不断而元气充盈,呈现着中华民族克服困难不断向前的心路历程。体现“连续”“创新”“统一”“包容”“和平” 特性的古典文学文本世界,蕴含着一种“凝聚性结构”的精神力量。“诗骚传统”与“三大史诗”等经典的会通所形成的“多元一体”的审美观、自然观、天下观、义利观,成为中华民族共情的心理基础和历史文化逻辑。“以文化人”“赋诗外交”,《诗经》《文选》和唐诗等向东亚传播,古典小说、辞赋和戏剧向西欧译介,发挥了文学外交的作用。持续推动古典文学经典的研究阐释、对内普及和海外传播,极大地增强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力,也让世界通过审美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包容与开放精神。
以科技“活化文学经典”,赋能人文经济。数字人文、人工智能为古典文学经典的“两创”开辟了全新境界,经典素材和文学形象则为文化创意输送出奇妙灵感。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手游《黑神话:悟空》《王者荣耀》,文化创意 “《诗经》文化”“唐诗之路”“重走‘诗圣’路”“又见敦煌”,以及由VR、AI、元宇宙等科技手段还原或活化经典神话素材、文学形象而成的大型沉浸式文化体验“文本”,以“沉浸式实景演绎+电影化拍摄+AI赋能文旅体验”为核心模式的“宗师列传·大唐诗人传”等,活色生香,火爆出圈,使古老的文学经典和艺术形象焕发新时代的荣光,也持续赋能人文经济的发展。
坚持立足本土、借鉴外来概念、范畴和观念的重构,是古典文学知识生产的逻辑起点。通过文学文献谱系梳理,动态把握古典文学发展的历史规律,揭示经典传承的价值观与人生观,归纳经典蕴含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内核,是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基本路径。推动文学经典的“两创”转化与活化利用,则是古典文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目标导向。
(作者系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