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互联网逐渐发展为渗透日常的基础设施,在围绕数字民族志的方法论讨论中,一种叙事逐渐显现:数字空间与物理世界差异如此巨大,要对传统民族志进行某种根本性的反思乃至重构。在这一视角下,传统田野常被理解为地理上具有边界、相对稳定、以长期居住为特征的场域,而数字空间则被描述为流动的、多节点的、时间上碎片化的对象。这种对比在某种程度上暗示,研究者或许需要在“旧方法”与“新现象”之间作出选择。
然而,澳大利亚皇家墨尔本大学传播学高级研究员约翰·珀斯迪尔(John Postill)与美国伊隆大学人类学助理教授戴维恩·普罗科托(Devin Proctor)近日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呈现了一种更具历史意识的立场:数字民族志的挑战不应被简化为传统与新兴的二元对立,而应被理解为民族志方法在新技术条件下的反思性延续与创新性调适。
田野边界:从地理单元到关系场域
在传统民族志中,“田野”的概念长期与地理边界深度绑定。无论是马林诺夫斯基笔下的特罗布里恩群岛,还是芝加哥学派研究的城市社区,“田野”都被想象为一个可以通过地图标定的空间单元。然而,当研究对象的日常实践穿梭于多个数字平台、跨越不同时区、在线上与线下之间流动时,这种地理界定便显露出其局限性。
普罗科托告诉记者,数字民族志中的“田野”应当被理解为一种“关系的、过程性的存在”:它由实践、互动、共享的参照体系以及意义流动所定义,而不仅仅取决于地理位置。当我们跟随人群、文化产物与连接跨越论坛、平台、游戏空间、社交媒体乃至线下场景时,田野便从这些空间中涌现出来。数字田野的边界是“临时的、由分析构建而成的”。民族志研究者根据研究目标,通过追溯参与者自身如何标记关联性、归属感与差异性,来决定什么属于“田野”范畴之内。
珀斯迪尔则从学术史的角度为这一立场提供了支持。他指出,早在20世纪40年代,曼彻斯特学派的人类学家在研究赞比亚地区城市化进程时,就已经在面对流动性、开放性的社会现象。同样,美国人类学家乔治·马库斯(George E. Marcus)提出的多点民族志方法,早已为今天数字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思想资源。珀斯迪尔以自己的研究经历为例说明,在21世纪初研究马来西亚郊区的网络行动主义时,他既借鉴了多点民族志的方法,又选择将焦点集中于单一地点——吉隆坡附近的梳邦再也市。这种“多点视野下的单点聚焦”策略,为数字民族志如何处理流动性与专注性的张力提供了一条具体路径。
打破定式:短期沉浸与持续追踪
“一年田野工作”长期以来被视为民族志工作的黄金标准。然而,研究对象的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几天——例如一个病毒式传播的网络迷因——这一标准便遭遇了严峻挑战。这是否意味着数字民族志必须转向“短期高强度沉浸”模式?这种转变是否会牺牲研究的厚度与可信度?
珀斯迪尔对此持谨慎的立场。他首先提醒,所谓“稳定不变的田野”本身就是一个过度简化的神话。“现代田野工作”诞生的20世纪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变革的时代。更重要的是,数字空间中同样存在可供长期沉浸的场域——大型组织、社会运动、数字平台都可能在数年时间内保持相对稳定。“在我看来,关键在于确定我们想要研究并书写的是哪个人类群体。这可以是一个标签运动、粉丝社群、技术‘共同体’,或是其他任何群体。”
普罗科托则从方法论的维度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讨论。他认为,数字文化的节奏和时间性挑战不应导致对时长要求的抛弃,而应促使我们重新思考“长期”的实现方式。对于新兴或快速变化的现象,短期高强度沉浸确实可能是合适的策略;但对于更持久的实践模式、情感结构与基础设施,间歇式的持续追踪可能更为有效。一个网络迷因或许只存在数日,但催生它的文化逻辑与平台机制往往具有更长的寿命。
普罗科托强调,数字民族志的时间性变革并不会削弱研究的可信度。数字民族志出于研究需要,将传统的研究动态推向前台。关键问题不再只是研究者“在场”了多久,而在于维持了何种形式的参与、如何反思性地记录这些参与,以及同样的实践与效应能在哪些其他数字空间中观察到。“因此,‘现场’民族志的核心承诺依然成立。深描、情境化与反身性仍然是其中最重要的特质。”普罗科托总结道。
算法与“文化真实”
算法推荐与内容审核系统是数字平台的基础。对于民族志研究者而言,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随之浮现:当研究者通过平台接口观察文化实践时,所见的究竟是“文化真实”,还是被算法扭曲的幻象?更进一步地,研究者对平台数据的依赖,是否在无意中强化了商业平台对知识生产的控制?
珀斯迪尔表示:“我并不认为存在一种与人们纷杂生活相割裂的柏拉图式‘文化真实’。”在当下,人们的生活本身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算法所塑造。民族志研究者应当关注的是研究参与者真正在意什么——如果参与者恰好对算法感兴趣,研究者也应如此;如果参与者的关注点完全在其他方向,研究者强行聚焦于算法反而是对民族志精神的背离。
普罗科托则从认识论的角度阐释道,算法推荐系统与内容审核无疑形塑了数字平台上的可见性和传播度,这对民族志研究者所能观察到的内容具有实际影响。但算法、审核政策与平台治理并非外在的过滤器,而是“积极构建社交性、注意力与意义生产的结构性力量”,忽视它们反而会产生更具误导性的叙述。
“研究者在平台上接触的始终是一个被筛选过的环境,这在线下民族志中同样存在。”普罗科托说道。研究者需要追问的是:算法可见性与内容移除本身如何成为民族志数据?用户在日常实践中如何感知这些系统的影响?
至于平台控制与知识生产的关系,普罗科托提出了一个富有建设性的观察:具有反身性的数字民族志非但不会强化平台控制,反而能够使其“变得可见、可争议”。通过记录平台如何形塑文化生活以及用户如何体验、协商或颠覆这些限制,民族志研究者得以批判性地审视那些制约研究的基础设施本身。参与式观察、访谈与跨平台比较等方法,能够揭示应用程序接口无法捕捉的内容。
匿名观察的伦理边界
匿名潜入网络社群进行观察,是数字民族志最具争议的方法论议题之一。研究者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观察封闭论坛、私密粉丝群组的互动,获取所谓“自然”状态下的数据。但这一做法涉及欺骗、未经同意的观察,以及对社群隐私的潜在侵犯。
对于这一问题,珀斯迪尔和普罗科托都强调情境化的伦理判断。珀斯迪尔提出,关键在于区分不同类型的社群与研究情境。普罗科托主张参照线下场景的伦理准则:公共空间的集会与私人活动的区别在于参与者对隐私的合理预期。在数字空间中,密码保护的空间(相当于数字形式的“门票或邀请”)应被视为私人空间,需要获得同意。然而,公开数字空间存在一个线下场景所没有的复杂性:在线下公共空间中,即使研究者不主动介绍自己,他人仍能看见研究者的在场;但在数字空间中,“潜水观察”意味着研究者对他人完全不可见。普罗科托认为,研究者必须以某种方式让他人知晓自己的存在,才能将一个空间视为真正的公共空间。
非人类行动者:人机协同重构文化阐释
随着人工智能代理与机器人账号成为网络互动的常态参与者,一个更具理论冲击力的问题浮现出来:非人类行动者是否应被纳入民族志分析?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文化意义解读传统产生何种影响?
在珀斯迪尔看来,民族志研究最理想的状态在于“追随人”。但这一立场并不意味着忽视技术。火、衣物、居所等始终是人类文化演进与全球迁徙的组成部分。在任何历史阶段研究人类,都无法脱离对技术实践的考察。如今,“我们已很难想象一项完全不受智能体与机器人影响的线上民族志研究”。
至于将非人类实体纳入分析的理论影响,珀斯迪尔持谨慎的态度。他特别注意到,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已经在塑造公共人格,并呼吁发展富有想象力的新“形成叙事”,以帮助研究者追踪人类与非人类行为难以发现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如何促成新社会类型的生成。
普罗科托主张将人工智能代理和机器人纳入分析,但“并非作为人类研究对象的替代,而是作为数字社会环境中的关键行动者”。机器人并不拥有人类意义上的文化。然而,它们被设计时蕴含特定的逻辑、可供性与预设,并在嵌入权力、规范与价值观的社会系统中运作。从民族志视角来看,核心问题不在于人工智能“意味着什么”,而在于它们的存在如何重构人类互动、权威与信任,以及我们与它们的互动如何影响我们对身份和人格的认知。
传统基础上的创新性发展
珀斯迪尔与普罗科托两位学者的论述共同指向了一系列具体的方法论调适:田野作为关系性场域的重构、时间投入模式的弹性化、算法可见性作为分析对象的重新定位、情境化而非普适化的伦理判断框架以及纠缠式能动性的分析视野。这些调适并非对传统的抛弃,而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性发展。
或许珀斯迪尔的一段话最能概括这种方法论的精神实质:“我们民族志研究者数十年来一直在调整现有方法并发展新方法。数字民族志的传统至少可追溯至四十年前,但始终不变的是对日常实践与经验的细致关注,以及对内部(或主位)视角的坚持。其核心在于探寻对研究参与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事物,而非强行套用预设的理论框架。”
在数字技术持续演变的未来,民族志研究者无疑将面临新的挑战。但与珀斯迪尔和普罗科托的对话提示我们:应对这些挑战的最可靠资源,恰恰是民族志本身积累的传统——那种在变化的环境中追问什么值得关注、如何获得深入理解、如何对他者负责的学术品格。数字民族志的未来,不在于对既有范式的抛弃,而在于对传统的创造性延续。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