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一系列原创学术思想、学术概念为支撑。经济伦理学是当代重要的应用伦理学研究领域之一，“道德资本”则是我国学者在此领域提出的原创性学术概念。这一概念的提出者是中国伦理学会名誉副会长，南京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院长、经济伦理学研究所所长王小锡。

　　王小锡40余载笔耕不辍，创造性提出并努力证成“道德资本”“道德生产力”等关键经济伦理学概念，其学术著作在国内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道德资本研究的缘起

　　王小锡的经济伦理学研究始于20世纪80年代。在教育部召开的一次政教专业工作会议上，时任南京师范大学政教系副主任的他听到这样一种声音：“江苏经济这么发达，南京师范大学政教专业建设和学术研究应该结合江苏实际，与经济发展和经济文化建设结合起来。”这让他开始深思：伦理学研究与经济发展之间，是否存在内在、不可分割的关联？

　　当时恰逢改革开放初期，全民经商热潮兴起，经济发展与伦理建设的矛盾开始显现。他坦言：“当时的想法很朴素，就是想弄清楚经济的发展能不能与伦理结合起来，道德能不能在经济发展中发挥作用。”王小锡在我国较早开展经济与伦理的关系研究，并于1994年发表了我国第一篇研究经济伦理学学科理论的论文《经济伦理学论纲》，撰写出版我国经济伦理研究领域首部学术著作《中国经济伦理学》。

　　在经济伦理学研究步入正轨后，王小锡始终思考一个核心问题——经济伦理研究的关键，不只在于理论上能否自圆其说，更在于道德伦理在经济运行中能否真正发挥作用、能否转化为实际的经济价值——也就是“能否促进产生更多利润”。这一思考，让他将目光投向了“资本”这一经济运行的核心范畴。既然资本是经济活动的核心要素，那么道德伦理能否成为一种特殊的资本，参与经济运作、创造经济价值？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王小锡创造性地提出“道德资本”“道德生产力”等概念，并进行深入论证。

　　一个概念“抽了”一辈子

　　“清华大学万俊人教授曾在我70周岁、从教40周年之际对我的学生说：‘你们的老师做学问非常独到，围绕一个概念，像孩子抽陀螺一样一直抽一直转，一个概念弄了一辈子’。”王小锡说，这个让他“抽了一辈子”的“学术陀螺”，就是“道德资本”。

　　大胆提出“道德资本”这一原创性学术范畴，在当时的社会和学术环境下无疑是颇具冒险性的。在撰写《论道德资本》一文时，他一度陷入犹豫，担心自己的观点缺乏坚实的经济学理论支撑——当时无论是学术论著还是相关教材大多不提“资本”概念，也从未有过“道德资本”的相关论述。为了验证研究思路和概念的可行性，王小锡反复研读《资本论》，主动向经济学领域的专家学者请教，不断深化对经济与伦理关系的思考。

　　经过深入思考，王小锡提出，“道德资本”这一概念得以站得住脚，前提是要区分“资本特殊”与“资本一般”：资本特殊存在于特定社会制度、特定社会背景下，其运作方式、分配性质会因社会制度不同而有差异；资本一般则是资本的共性特征，指资本投入生产过程后，通过可变资本创造价值、产生利润的规律。他认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客观存在资本一般的作用，道德资本也正是在资本一般的基础上，将道德伦理转化为能创造价值、促进经济发展的生产性精神要素，同时也将遏制资本的无序扩张，实现资本的理性运作。这与马克思主义资本观既一脉相承，又有时代意义上的创新；既坚守了理论根基，又回应了时代需求。

　　在《论道德资本》中，王小锡首次系统提出道德资本理论，探讨道德在经济活动中的资本属性及其作用机制。在此基础上，王小锡又出版其代表性著作《道德资本论》。这部著作不仅奠定了他在伦理学界的重要地位，被学术界广泛认为是“具有国际水准的学术著作”，更可谓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成果。

　　时至今日，《道德资本论》已出版第三版。这一著作的不断完善与成熟，离不开学术争鸣与学术批评的推动。自道德资本观提出，尤其是《道德资本论》第一版出版后，许多学者对道德资本理论给予支持并进一步深入研究，也有学者对书中观点提出批评意见。对此，王小锡始终保持包容甚至欢迎的心态，以“闻过则喜”的态度积极回应每一次批评。在该书第三版修订时，他将学术界的争议和不同意见全部纳入，逐一梳理并作出回应，进一步完善了理论体系，使得这部著作更加严谨、更具说服力。

　　道德资本理论走向国际

　　40余年如一日的学术坚守，让“道德资本”从一个原创概念，逐渐发展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学术理论体系，也让王小锡在伦理学界的影响力不断提升。

　　据了解，《道德资本论》及其前期成果《道德资本研究》已被翻译成英文、日文、德文等在海外出版发行。其中，《道德资本研究》获批江苏省首批外译著作立项，《道德资本论》俄文版为“江苏学术名家名作”外译项目译著。“我的著作能被翻译成8种语言，在国际上引起关注，这是我当初没有想到的。”谈及自己学术成果的国际传播及其影响，王小锡说。

　　国际学术界对道德资本理论的认可，体现在许多具体的事例中。塞尔维亚信天翁出版社总编看到《道德资本研究》英文版后，直言这是“一部具有国际水准的学术著作”，并当即决定购买版权、组织翻译；《道德资本论》俄文版著作出版时，俄罗斯国家通讯社专门进行报道，让这一理论在俄罗斯学术界得到广泛传播。

　　为什么道德资本问题如此广受关注？王小锡认为，从实践视角看，尽管当今世界经济全球化或经济一体化趋势面临种种困难，但大势不可阻挡。道德资本理论和实践问题，也是理性资本运动或资本理性运动中全球共同关注的重大课题。道德资本理论和实践研究的学术观点，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成为不同国度或不同地区经济建设或企业发展的参考依据。道德资本学说的创立，在国际社会经济伦理学学术研究与构建中站稳了脚跟，发出了中国声音、提出了中国方案。

　　治学之道贵在坚守

　　“做学问，首先要做人；做人踏实，学问才能扎实。”王小锡不仅用丰硕成果诠释了学者的担当，更用亲身实践总结出治学之道。在他看来，治学一是要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做学问，必须有主心骨，马克思主义就是我们的主心骨。”二是要立足现实、结合兴趣，找准明确的研究方向。只有方向明确，才能在学术道路上不浮躁、不盲从，静下心来深耕细作。他常对学生说：“一个学者一辈子围绕一个方向乃至一个点研究下去，肯定能成功。”三是脚踏实地、面向实践，拒绝空谈虚论。王小锡的研究始终坚持“顶天立地”——理论上要有深度，能够回应学术前沿问题；实践上要能落地，能够解释和解决现实问题。他带领伦理学学科年轻教师和研究生走遍江苏、河南、重庆等多个省市，深入企业开展实地调研，最终形成8个一级指标、100个二级指标，被众多企业广泛采用。他认为，尽管学者是从事理论研究的，但也不能闭门造车，只有深入实践、了解现实，才能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才能让学术成果发挥实际作用。四是要拓宽知识面，尽可能做到“中西马”皆通，这样才能有广阔的学术视野，考虑问题才能更周密全面。

　　王小锡特别强调“坚守”二字对于学术研究的重要性，鼓励青年学者“要坐得住冷板凳”。他坦言，当前青年学者面临着发文章、评职称、教学任务等诸多压力，“青椒”的困境令人忧虑。但只有沉下心来、潜心研究，拒绝浮躁、不逐名利，才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成果。他40余载深耕一个领域，不追热点、不贪虚名，才最终成就了自身的学术事业。此外，王小锡还肯定了教学相长的重要作用，在培养学生的过程中，他总能从学生的思想和观点中获得启发，实现师生的共同成长。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广禄 吴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