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中心”到“星球文学”

——艾田伯的理论探索

2026-04-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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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全球化进程加快与文化身份认同问题凸显的时代背景下,“世界文学”作为比较文学的核心议题,其理论建构始终伴随着欧洲中心主义与人类普遍价值之间的核心张力。法国理论家勒内·艾田伯(1909—2002)以其宏大的理论目标与跨文化实践,成为20世纪解构欧洲中心主义文学观、重构世界文学理论体系的代表。

  解构欧洲中心主义

  艾田伯的世界文学理论构建,始于对根植于法国比较文学传统中欧洲中心主义立场的深刻批判与解构。自19世纪诞生伊始,法国比较文学便深陷于一种文化优越感之中,它将研究视野限定于欧洲各国文学的内部关系,忽视了非欧洲文学与欧洲文学的关联性及其自身的丰富性。艾田伯批评道:“比较文学者的首要任务,是要摈弃沙文主义、地方主义,要认识到,不同文明的交流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了,如果不考虑这一事实,那么人类的文明就很难被理解。”地理局限之外,法国学派在时间维度上亦表现出显著的偏狭,其研究范围被框定于现代文学之中。艾田伯以中国文学为例,揭示了这种现代性崇拜的荒谬性。他认为,中国悠久的文学传统在法国学派的框架下被强行纳入欧洲线性史观,沦为前现代的遗存,其内在的完整美学体系与独立发展逻辑遭到严重遮蔽。

  更为根本性的束缚则在于方法论层面,法国学派奉影响研究为圭臬,执着于通过实证考据追踪文学间的传播路径与事实联系。艾田伯认同美国学派学者韦勒克在《比较文学的危机》中对法国学派僵化方法的批判,认为其陈旧的事实主义阻碍了对文学本质的探讨。艾田伯以自身在蒙彼利埃大学的中法比较文学教学实践为例,有力驳斥了无影响即不可比的预设。他在讲授18世纪欧洲前浪漫主义时,发现关于自然、爱情、命运等的核心主题全部可在中国12世纪前的诗歌中找到对应。这一跨越时空的无影响共鸣证明了文学深层共性的存在。

  正是基于对欧洲中心主义三重霸权的深刻解构,艾田伯提出了以“不变量”概念为核心的理论,初步勾勒出反欧洲中心主义的世界文学研究蓝图。艾田伯通过对荀子的“正名”、古希腊思想中的“事物本质”、罗瑟林的“唯名论”以及20世纪法国诗人弗朗西斯·蓬热的“语言的矫正”等跨时空思想的观察,发现尽管它们之间并无事实联系,却展现出惊人的相似性,从而提炼出“不变量”的定义——“缺少则无法形成文学美的那些条件”,即文学的审美本质。这一概念旨在揭示文学超越特定时空与文化壁垒的本质共性。

  对“不变量”的探寻,直接催生了艾田伯“比较诗学”的构想。他认为,比较文学研究不应局限于影响研究,必须包含无事实联系的不同文明间的平行比较,通过细致研究不同文明中文学体裁的历史发展与形式结构,建立一个文学的“不变量系统”。为此,他提出将两种被认为是对立但实际上相辅相成的方法——历史考证和美学思考——结合起来,使比较文学走向“比较诗学”。

  至此,艾田伯以其对欧洲中心主义系统而深刻的解构、对“不变量”与“比较诗学”的奠基性阐述,为其世界文学理论确立了核心原则。他表明,真正的文学研究必须超越地理疆界、时间序列与方法论的桎梏,在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中追寻普遍的人性共鸣。

  重构世界文学体系

  在解构欧洲中心主义文学观的基础上,艾田伯开始了其世界文学理论的系统构建,首要任务在于修正被历史局限和权力话语扭曲的“世界文学”概念,并赋予其深刻的人文主义内涵。

  艾田伯在1974年出版的《(真正的)总体文学论文集》中指出了歌德“世界文学”理想的历史局限性。他认识到,歌德的构想本质上是“自由交换主义时代资产阶级意识的产物”,然而,随着殖民帝国主义时代的到来,这一构想已被异化为“主子文学和奴隶文学”的等级秩序。西方文学自诩为文明标杆,非西方文学则被贬低为待规训的他者。面对这种概念的异化,艾田伯提出了“真正的世界文学”这一概念——“各国文学总体构成了没有修饰成分的文学”。艾田伯的这一重构,不仅是对歌德传统的批判性继承,更是对韦勒克与沃伦合著的《文学理论》所暴露的西方中心主义痼疾的正面挑战。在《(真正的)总体文学论文集》中,艾田伯尝试广泛涉猎非欧洲的宗教文学、抒情诗、小说等多元领域,展现出鲜明的全球视野。

  艾田伯的理论探索并未止步于学术范式的革新。面对20世纪80年代新纳粹主义幽灵重现、殖民遗产争议未消等危机,他的思想在晚年实现了深刻的人文主义升华。他在1963年的《比较不是理由》中就明确提出“比较文学是人文主义”的命题,强调其超越民族与文化藩篱、追求人类普遍价值的核心精神。20世纪80年代,他洞察到西方中心主义所推行的文化同质化,文学场域变成文化殖民的战场,而种族主义的回潮更是对人类文明存续的严峻威胁。在此背景下,他在《星球比较主义导言》序言中重申,世界文学研究的本质在于比较主义,而任何真正的比较主义首先必须是人文主义。“不变量”因此被其赋予全新的伦理维度。

  在此基础上,艾田伯进一步提出了“星球文学”这一术语。这一概念在空间维度上消解了任何文明自诩宇宙中心的傲慢,在价值维度上则力图实现从欧洲中心主义到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飞跃。这种思想与后殖民理论家斯皮瓦克提出的“以星球来改写地球一词”的理念遥相呼应,而艾田伯的构想则更早地预示了世界文学范式的未来方向。

  理论的困境与新生

  尽管艾田伯构建的宏伟世界文学理论昭示了未来方向,却始终面临普遍性理想与历史现实、个体能力局限之间的张力,隐藏着深刻的认知悖论与实践困境。然而,艾田伯世界文学理论的真正生命力,恰恰在于其未竟的理想在数字人文时代获得了方法论重生与价值共鸣。其终生受困的个人局限性——数据有效性与语言壁垒难题,在弗兰克·莫莱蒂的“远距离阅读”理论中寻得了技术性解决方案。莫莱蒂借助算法对大量多语种文本进行宏观分析,使“星球文学”的数字化测绘与宏观规律发现成为可能,这恰恰验证了艾田伯对计量学的期望。

  艾田伯的世界文学理论以全球视野对欧洲中心主义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形成了以“不变量”为核心概念的新世界文学理论范式。这一理论的实践虽因时代局限而成为未竟之业,却在数字时代得以蓬勃再生。“不变量”在数字人文的发展中实现了范式升级,而其蕴含的深沉的人文主义精神——在差异中追寻人性共鸣、以文学为武器对抗文化霸权与种族主义——则在当下显得尤为珍贵。

  (作者系苏州大学国别与区域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项江涛(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