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并非天然固定的概念,而是在古今演变、中西对话中不断生成的知识谱系。百余年来,中国文学史书写在“单数文学”的固化认知中前行,亦面临以西律中、古今错位的困境。为探寻“文学”概念的源流嬗变,记者采访了《中国“文学”的渊源与系谱》的作者、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余来明。
内涵随时代呈现复杂多元的面貌
中国社会科学网:是怎样的契机让您深耕“文学”概念的古今演变与中西对接的?
余来明:近十年我持续思考“中国文学史书写应当叙述什么样的‘文学’”。研究中我愈发认识到,梳理“文学”概念的古今脉络、探究其中西对接的过程,是破解文学史书写难题的关键。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提出“复数‘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多重现代性”,该核心观点如何确立?能为当下中国文学研究带来哪些启示?
余来明:长期以来,国内文学史书写与作品选本传播,让学界逐渐形成趋同认知,默认存在一个内涵固定、边界清晰的“单数文学”范畴。百余年的文学史叙述中,早期关于文学对象、性质、边界的多元探讨被单一框架遮蔽。这种固化认知简化了文学脉络,限制了研究视角。
近年来,海外汉学家的中国文学史著作陆续译介传入。海内外学术的碰撞,让我意识到传统“单数文学”的局限,进而思考:中国文学的现代进程中,本就存在多种形态、多重内涵的“文学”。“复数文学”的视角由此萌芽,并关联到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多元面向。
同时,现代“文学”概念本身存在内在矛盾。看似边界清晰的分类体系,不断被日记、书信、通俗读物等“边缘文本”,以及非专业写作的跨界创作冲击。这让我确信,“文学”不是单数、封闭的,而是复数、开放的。基于此,“复数‘文学’与中国文学的多重现代性”这一核心观点最终确立。
其启示主要有:第一,打破认知桎梏,重构多元研究视野,推动学界跳出固化框架,关注被边缘化的文学形态与文本;第二,强化问题意识,引导学界重新审视文学史书写的根基,重新思考如何定义“文学”、如何选择入史文本,在多元对话中让文学史更贴近文学真实,实现与世界学术的互鉴对话。
中国社会科学网:古典“文学”概念,核心特质是什么?它与现代“文学”观念有何本质差异?
余来明:古典“文学”最核心的特质,是它作为知识类型与才能特征的属性。它最初是孔门四科之一,与德行、政事、言语并列,既指特定知识范畴,也指代具备此类知识与才能的群体。
“文”“学”二字的含义随时代演变:“文”可指文章、文艺、文献;“学”可指学问、学术、学科。先秦《墨子》将“文学”与“言谈”并举,指文字记载的内容;邢昺认为其包含“文章”与“博学”;范宁则将其界定为对上古原典的学习、传承与阐释。
与今日“文学”相比,现代“文学”是专指小说、诗歌、散文等的审美性艺术门类;而古典“文学”范畴更宽泛,核心是知识与才能的表征,并非专指审美性文学作品,内涵随时代呈现复杂多元的面貌。
在知识分类体系中的碰撞错位与重构
中国社会科学网:为何要辨析“文学自觉”与“文的自觉”?这一辨析对梳理古典文学脉络有何意义?
余来明:辨析二者的核心意义,是厘清现代与传统“文学”观念的本质差异。“文学自觉”是现代影响深远的文学史观念,学界对其发生阶段的争议,本质是现代观念下对古典文学的认知分歧,且容易将古典文学简化为诗歌、辞赋的线性演变,存在认知局限。
而“文的自觉”所依托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虽有传统根基,却也受现代文学观念渗透。二者的辨析,能在古今中西对照中穿透观念遮蔽,认清文学观念对历史认知的建构性。厘清这一概念,能打破现代“文学”的单一框架,避免以当代标准裁剪古典文学;同时还原传统“文”的多元内涵与时代特征,精准把握各时期优势文类的生成逻辑,理解古典文学经典的建构过程,让古典文学脉络梳理更贴合历史本真。
中国社会科学网:西方“literature”传入并完成本土化的关键节点是什么?近代士人如何实现概念对接?
余来明:明末清初传教士已用“文学”描述欧洲学术,但仍指广义学问;19世纪传教士著译建立了“literature”与“文学”的翻译关联,内涵仍游移于传统学术与西方文科之间,未形成现代学科边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日本学者在现代大学体系与辞书编纂中,系统将“literature”与“文学”固定对译,赋予其现代学科内涵,这一“净化”后的概念反向输入中国,取代了传统“文”的泛化指涉,完成现代“文学”概念的本土化。
本土化过程分为三个阶段:晚清早期,魏源、王韬等通过传教士著译与旅日见闻初步感知新概念,仍未区分传统词义;19世纪70年代后,黄遵宪、傅云龙等旅日学者,注意到日本对译用法,意识到其指向诗歌、小说、戏剧的新范畴;20世纪初,清末学制改革中,士人主动引入日本学科体系,将其纳入京师大学堂等分科框架,同时以《文心雕龙》、诗文评等本土文论填充内容,最终融合成兼具现代分类与中国传统的“文学”概念。
借鉴现代书写方法的同时还原历史原貌
中国社会科学网:“文学革命”对现代文学观念的核心贡献是什么?它带来了哪些深远影响?
余来明:最核心的贡献是颠覆传统文学观念体系,以“活的文学”为旗帜,完成从“杂文学”到“纯文学”的转型,建构现代中国文学新传统。
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语言变革方面,确立白话文学正宗地位,打破文言书写垄断,让文学成为国民共享的精神资源;价值重构方面,以“人的文学”为核心,让文学从载道工具、消遣品变为表现与改良人生的严肃事业;边界重塑方面,提升小说、戏剧等文体的地位,形成诗歌、小说、戏剧、散文的现代文学分类格局。
其影响,一方面,催生白话文学创作繁荣,奠定现代文学学科框架,培育新式文学生产传播机制,开创“为人生”的现实主义与个性解放的浪漫主义思潮。另一方面,以文言/白话、死文学/活文学的二元对立简化传统,过度强调文学的工具属性,为文政纠缠埋下伏笔;“纯文学”边界也让文学脱离广阔文化视域,走向专业化狭隘。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文学”历史书写存在“错位与困境”,核心原因是什么?当下如何规避?
余来明:核心原因是观念的根本性断裂,以西方现代“纯文学”为基准的书写范式,与中国传统“文学”的历史事实无法兼容。
晚清以来,西方“纯文学”概念取代传统“文章博学”的广义文学观,导致文学史叙述以西方标准筛选中国文学事实,遗漏诏、令、制、诰等传统文体,又出现学术、史学内容混入文学史的混乱,形成“以西律中”的错位。同时,“文学”文体界定不统一、文学史分期被政治朝代绑架、以当代观念重构历史等问题,进一步加剧了困境。
规避路径主要有三点:厘清古今内涵,摒弃单一西方标准,尊重传统“文学”原生范畴,纳入多元传统文体。优化分期逻辑,兼顾政治框架与文学自身演进规律,聚焦文体兴衰、思潮演变的内在逻辑。立足中国文学独特性,借鉴现代书写方法的同时还原历史原貌,让文学史兼具学术规范与真实全貌。
中国社会科学网:回到本书主旨,在文学研究中,梳理概念渊源与系谱究竟有何意义?
余来明:第一,破除思想禁锢,揭示“文学”概念在中西交流、翻译、论争中动态生成的历史,让我们认识到文学观念是历史建构的产物。第二,解释研究困境,厘清“文学”从“文章博学”到“纯文学”的意义转变,为文学史书写的断裂与错位提供根源解释。第三,强化方法论自觉,提醒学界在理论建构、批评与书写中,明晰核心概念的历史积淀,在考镜源流、辨章学术的基础上,实现文学研究历史与逻辑的统一。
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明海英 通讯员 刘心然/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