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圈。合上书的那一页,指尖还停留在“实践”这个词上。窗外是城市沉睡的轮廓,而我分明感到,某种东西正在词语的缝隙间醒着。这就是读书的奇妙之处!尤其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每一次阅读,都像是一次闯入词语密林的探险。
我们常常以为,读书就是翻开书页,让文字流入眼睛。但真正的阅读远为复杂——它是一场在符号丛林中的辨认,一次与历史遗留下的思想碎片的遭遇,更是一种在理论迷宫中寻找现实出口的精神劳作。
记得当年读《资本论》第一卷中那些关于商品、货币、剩余价值的论述,初看时只觉得这是一个个由抽象概念构成的严密体系。马克思以显微镜般的锐度,透视资本主义社会的细胞形式。我一度沉浸在概念的推演中,以为这就是理论的全部。直至后来带着书走进工厂,在轰鸣的机器旁与工人们交谈,在流水线的重复动作中看到“抽象劳动”的真实肉身,那些沉睡在纸面上的词语才忽然站立起来:它们不再是铅字,而是活生生的社会关系。从那以后,我读书的方式变了。我不再满足于“读懂”,而是开始“辨认”——辨认每一个理论范畴背后隐藏的现实图景,辨认每一段论证深处未曾明言的历史前提,辨认那些被学术语言层层包裹着的、来自生活世界的原始冲动。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尤其需要这样的辨认。它们不是书斋里的冥想产物,而是介入时代、回应现实的战斗记录。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里,用“穿着罗马的服装,讲着罗马的语言”来描述革命借用过去“亡灵”所导致的历史悲剧——这哪里只是修辞?这是对历史唯物主义最生动的阐释,是对意识形态幻象最深刻的揭露。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那些关于曼彻斯特贫民窟的细致描绘——这哪里只是调查报告?那是让理论从抽象回归具体的见证,是一个哲学家在词语的密林中为无产阶级开辟言说空间的努力。
辨认从来不易。词语的密林里,有太多迷雾。大量精致的学术概念像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真理的天光;市场逻辑把经典著作包装成“精神消费品”,让“批判的武器”沦为书架上的装饰。真正的阅读者,必须像地质学家那样,穿透表层的沉积岩,找到思想矿脉的走向,这个读书方法,本质上是一种“地平线意识”的训练。现象学家胡塞尔认为,每一个意识行为都有自己的“视域”。在我看来,阅读恰恰是要在词语的密林中,辨认出那条“实践的地平线”,即理论得以产生、问题得以提出、答案得以检验的现实生活世界。
这条地平线,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划定的:“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所以,当我们读一本书,真正重要的是追问:这些思想是从什么样的实践中生长出来的?它又在呼唤着怎样的实践?
重读毛泽东同志的《实践论》时,我常常感到一种奇特的时空折叠。那些关于认识过程的辩证描述,分明是在窑洞的油灯下、在战火纷飞的间隙、在总结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经验基础上凝练而成的思想结晶。它不是书斋里的哲学,而是战场上的哲学、土地革命中的哲学。读这样的文字,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理解“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的逻辑,更要辨认出这逻辑背后那支翻越雪山的队伍、那片被土地革命唤醒的乡村、那个在血与火中摸索道路的民族。这大概就是马克思主义所倡导的阅读:它既尊重文本,又不把文本神圣化;它强调理论,却始终以实践为最终旨归;它可以在词语的密林中深耕细作,却时刻不忘抬起头,望一望地平线外的天空。
曾有人问我,你读得最多的是哪本书?我想了想,说不上来。因为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孤立的。读《资本论》,就不能不读卢卡奇、柯尔施、葛兰西;读《德意志意识形态》,就不能不了解施蒂纳、费尔巴哈;读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最新成果,就必须追踪全球资本主义的最新变化、技术革命的最新进展、社会运动的最新形态。阅读是一个无限展开的过程,每一次翻开书页,都意味着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向更远的地方眺望。而眺望的终点,永远是实践的地平线。
现实中各类书单、读书活动铺天盖地。在这个被符号与信息包围的时代,读书似乎从未如此便利,却也从未如此容易被异化为消费行为。读得越来越多,思考却未必越来越深;书架越来越满,与现实的联系却可能越来越弱。在这个意义上,重申马克思主义的读书观,就是重申一种精神劳动的本真状态:读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不是为了积累谈资,更不是为了兑换晋升资本;读书是一种生命投入,一种对真理的追寻,一种在理论武装中准备介入现实的精神准备。
夜深了,我重新翻开书页,在词语的密林中继续我的辨认。密林之外,是即将到来的黎明;地平线上,是等待被改变的世界。每一个真正的阅读者都应知道:书页翻动的声音,是思想在生长;而思想生长的全部意义,在于最终走出词语的密林,走向那条实践的地平线。在那里,解释世界的人们,终将与改变世界的人们相遇……
(作者系华东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