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理论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研究中的重要内容。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以“庞大的机械怪物”“有意识的器官”“武器”三个生动形象的比喻,深入刻画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机器体系的重要职能。马克思的分析表明,机器体系并非纯然中立的技术性存在,同时也是蕴含权力关系的政治存在。对机器体系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本质上是以物与物的经济关系揭示人与人的政治关系,为超越机器体系的权力规训和实现无产阶级与人类解放创造了条件。
“庞大的机械怪物”:
权力分析的物质化转向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将机器体系称为“庞大的机械怪物”,并进行如此描述:“它的躯体充满了整座整座的厂房,它的魔力先是由它的庞大肢体庄重而有节奏的运动掩盖着,然后在它的无数真正工作器官的疯狂的旋转中迸发出来。”这个比喻是对19世纪工业化生产场景的真实临摹,表明机器体系在工业革命时期成为权力的最新物质化身。
从工场手工业中的“工具”到大工业初期的“机器”,再到最发达形态的“机器体系”,这不仅代表了生产资料的技术演进,更意味着权力载体的形态升级。工具是放大劳动者技能的手段,其使用完全依赖于手工业者自身的技能与经验,体现了劳动者的主体性;机器由发动机、传动机构和工具机组合而成,工具机的运动代替了过去手工业者的操作,但生产过程以单个机器为单位运行,因此仍需要工人直接操作和配合;当独立机器通过传动机构连接为有机整体时,就形成了“机器体系”,即一种“完全客观的生产有机体”。在机器体系阶段,整个生产过程不再需要工人的全程参与,更多地需要其在旁维护、照料。此时,工人的活动空间、工作时间和身体节奏都被机器体系的技术规则所固定,完全服从于机器体系的效率要求,由此进入到机器体系支配人、人从生产主体彻底异化为受支配客体的阶段。
马克思指出:“科学、巨大的自然力、社会的群众性劳动都体现在机器体系中,并同机器体系一道构成‘主人’的权力。”这表明自动化机器体系并非纯然中立的技术性存在,它从诞生之初就将资本权力嵌入自身的运转节奏与生产流程中,以缄默的方式实现对生产过程的绝对控制。也就是说,机器体系本身就是资本权力的化身,我们不能脱离生产的社会形式而仅仅以技术中立论的眼光审视机器化大生产。马克思以“庞大的机械怪物”比喻所揭示的正是机器大工业时代的“生产的政治”,以此超越传统政治理论立足于司法领域的权力分析的视域。因为按照唯物史观,政治权力是从物质生活生产中所形成的一种制度化的现象,其本身具有一定的衍生性、遮蔽性。马克思的机器体系理论体现了权力分析的物质化转向,具有深刻的政治意涵。
“有意识的器官”:
机器体系下的生命
马克思指出,随着机器体系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作为固定资本存在,它成为支配和吮吸“活劳动”的“死劳动”,当“死劳动被赋予运动,而活劳动只不过是死劳动的一个有意识的器官”。马克思用“有意识的器官”揭示机器体系的权力对个体生命深度渗透的后果:机器与人之间的倒置——机器的拟人化和人的非人化。人的“非人化”的主要表现是劳动异化。本然层面的人类劳动应该是对象化的创造性活动,代表一种“总体的人”的类存在。但随着机器体系取得了主人地位和劳动者降格至奴隶地位,劳动丧失其对象,且在机械性的重复活动中被规训、被肢解,造成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生命赤裸化”。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语境中的生命政治学分析统一了经济视角和政治视角。一方面,《资本论》中的“生命赤裸化”表现为“死劳动”对“活劳动”的经济权利剥削。机器体系以理性化的外观将剥削关系自然化,所谓“活劳动”是“有意识”的器官,体现了工人在劳动过程中对机器体系节奏和速度的反应力,以及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中劳动对资本的“实际从属”地位;另一方面,以经济剥削为前提,《资本论》中的“生命赤裸化”还表现为“死劳动”对“活劳动”的政治压迫性。在机械化生产的高度组织下,工人的实际地位在于维持机器体系的持续运转。在此过程中,因其身体沦为“器官”化的存在,其主体意识也逐渐扁平化为只见局部不见总体的物化意识。这意味着工人阶级即便通过斗争能够获得形式上的公民权利,但由于受到机器体系对身体和意识的双重规训,他们也很难展开超出其现有地位的眼界的革命行动。所以,经济压迫的必然后果是“活劳动”的实际生命被剥夺,其作为类存在和政治存在的内容,最终沦为剩余的生物性存在。这是机器体系下“生命赤裸化”的第二重含义。
马克思对“有意识的器官”的生命政治学分析,超越了资产阶级关于自由平等和天赋人权的法权意识形态,证明资产阶级社会中人与人的真实的政治关系是内嵌于生产领域的权力关系,而对机器体系内在的兼具阶级压迫性和社会解放性的辩证认识,又从根本上关乎资本主义权力逻辑的扬弃。
“武器”:压迫性与解放性的统一
马克思机器理论的第三个比喻是“武器”,以此彰显机器体系中权力所蕴含的压迫性与解放性的双重特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机器成了镇压工人反抗资本专制的周期性暴动和罢工等等的最强有力的武器”,“这种武器部分是用来把工人抛向街头,把他变成多余的人,部分是用来剥夺工人的专业和消除以专业为基础的各种要求,部分是用来使工人服从工厂中精心建立的资本的专制制度和军事纪律”。从唯物史观的观点看,机器体系的发明与使用不仅是科学技术进步的产物,它的每一次改进与更新,还发生在资本与劳动的对抗关系中。每当工人试图通过罢工和联合来争取自身的阶级利益时,机器作为“死劳动”就会以一种冷酷的方式替代“活劳动”,不断地排挤工人、蚕食工人以往的劳动过程和生存空间。与此同时,机器体系的生产流水线和整体化运作还意味着一种“兵营式的纪律”,强化着“死劳动”对“活劳动”的规训与控制。总之,机器体系不只是生产的工具,还是资本用于替代与规训工人的武器。
不过,马克思与仅仅停留于机器批判的“卢德运动”有所不同,他提出的历史辩证法还揭示了机器体系所内含的解放性的维度。“资产阶级用来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现在却对准资产阶级自己了。”按照马克思的观点,“自然科学却通过工业日益在实践上进入人的生活,改造人的生活,并为人的解放作准备,尽管它不得不直接地使非人化充分发展”。也就是说,资本权力通过机器体系的深入剥削和强化控制,并不只是导致人的“非人化”或“生命赤裸化”,与此同时,其社会化发展与广泛使用也为未来彻底扬弃资本逻辑、实现社会解放提供了一定的历史条件。首先,从正向方面来看,机器体系的大规模应用显然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生产力,从而为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和延长可供人发展的自由时间奠定了物质基础;其次,机器体系的发展越来越表现为“一般智力”的化身,这种将社会知识凝结为生产力、推动劳动过程从个体经验向集体知识跃迁的发展趋势,为最终走向“知识社会主义”指明了方向;最后,随着无产阶级的“批判的武器”对机器体系的认知愈渐深入,工人也逐渐自觉其自身的历史主体地位,从而在协作中形成更严密的阶级意识与组织能力,完成从“自在的阶级”向“自为的阶级”的蜕变。
(作者系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