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国家卫生健康委官网发布《关于部分科研失信行为的公开通报（第一批）》，对部分涉及“论文工厂”科研诚信案件调查处理结果予以公开通报。根据该通报，多名科研人员的学术成果存在代写代投、买卖论文的失信行为。去年11月，中央网信办通报处理了一批违规提供学术论文买卖、代发、代投服务的网络账号，这些账号或涉及明码标价实施学术论文买卖行为，或涉及引流圈群实施学术论文买卖行为，或涉及利用话题暗示提供违规服务。密集的整治行动背后，是论文灰产屡禁不止、不断变异升级的严峻现实。从电商平台的“学术辅导”店铺到社交平台的“学姐指导”帖子，从AI代写小程序到线下“论文工作室”，“灰黑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学术圈。近日，本报记者通过调查网络平台、梳理司法案例、采访专家学者，深入探究论文灰产的运作轨迹、法律困境与根治之道。

　　“包过包发”的灰产陷阱

　　“南核一篇8万，北核6万，百分百见刊，不成功全额退款。”当记者以高校青年教师评职称的名义联系上一位论文中介时，对方熟练地报出了“价目表”，并强调“现在核心期刊版面紧张，提前半年预定才能保证档期”。为了打消记者的顾虑，中介还发来数十张模糊处理的“成功案例”截图，甚至出示了伪造的营业执照和“某核心期刊社特约编辑”工作证，声称与全国数十家期刊有“深度合作关系”。

　　记者进一步梳理信息发现，论文灰产已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上游是遍布各地的写手群体，中游是层层转包的中介机构，下游则是少数被利益收买的期刊编辑和审稿人。南京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叶继元将这条灰色产业链存在的根源归纳为四个方面。一是“唯论文”评价体系下，论文成为职称晋升、学位获取、项目结题的“硬通货”，科研人员、高校教师、研究生等群体面临“不发表就消亡”的现实压力，催生了刚性需求。二是部分科研人员顶不住压力，自律不够，守不住底线，参与代写、代发行为。三是高额利润与不对等违法成本的诱惑，单篇代写费用可达数万元，使得一些个人与团队铤而走险，将代写、代发变成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四是某些期刊编辑经不起高额费用诱惑，参与其中，进一步加剧了畸形供需关系。

　　随着生成式AI技术的快速发展，论文灰产也完成了新一轮“技术升级”。不少中介推出“AI代写+人工降重”的标准化套餐，利用ChatGPT、DeepSeek等大语言模型批量生成论文初稿，再由初级枪手进行简单的语句替换和降重处理，一篇万字论文的制作成本可压缩至500元以内，交付周期从原来的一周缩短至24小时。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AI论文辅导”，发现大量店铺提供“千字30元，当天交稿”的服务，部分店铺月销量超过千单。有业内人士透露，现在市场上80%以上的低价代写论文都是AI生成的，普遍存在逻辑混乱、数据虚假、观点陈旧等问题，但依然能满足部分客户“凑字数、混毕业、评职称”的最低需求。中国科教评价研究院院长邱均平认为，学术训练体系的不均衡使部分研究者缺乏规范科研能力，形成对代写代发的依赖，这也反向强化了灰产需求，形成恶性循环。

　　某高校一位在读博士生告诉记者，毕业季是论文灰产的“黄金期”，校园交流群、学术信息群都充斥着大量代写广告。“身边有同学找他们帮忙降重、降AI率，也有少数人铤而走险购买完整的代写论文。但找过灰产的人都踩过坑，要么论文质量差到无法通过答辩，要么被中介反复加价。”他坦言，很多同学明知有风险，却在毕业压力下抱有侥幸心理，最终陷入灰产的圈套。 

　　司法之外的模糊地带

　　2023年1月，正在泰国留学的蒋某通过淘宝下单了一笔特殊的“服务”——两篇英文工商管理学论文代写，总价22000元。一个月后，她收到的不是原创研究，而是“网上百分百原文抄袭翻译”的拼凑之作。论文未能通过查重，答辩被迫错过。当她要求退款时，商家威胁道：“代写论文违法违规，这边会联系你学校。”这起由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理的案件，最终以“违背公序良俗”认定双方服务合同无效，判决商家返还全部款项。但蒋某主张的5000元经济损失未获支持，法院认为“双方均有过错”。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判决结果，折射出当前司法实践治理论文灰产的深层困境。中国计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吴涵昱解释说：“论文代写合同因违背公序良俗，根据《民法典》第153条规定应属无效合同，这已是当前司法实践中的普遍共识。虽然代写机构需要返还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违法所得，但客户因论文代写失败产生的误工费、差旅费、延期毕业损失等实际损害，往往难以得到法律支持。绝大多数当事人担心学术不端行为曝光后影响学业和前途，即便被骗也不敢通过法律途径维权，只能选择自认倒霉。”吴涵昱进一步提醒，在刑事责任方面，我国尚未设置直接针对论文代写、代投犯罪的专门条款。但如果论文代写机构存在非法占有委托人财产的恶意，以代写代发论文之名骗取客户钱财，根据《刑法》第266条可能构成诈骗罪。虽然购买者通常不涉及刑事责任，但依据《学位论文作假行为处理办法》及《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购买者将面临严厉的学术处分。

　　法律监管存在不少模糊地带，给灰产机构留下规避空间。不少中介打着“论文指导”“语言润色”“学术咨询”的旗号开展业务，将实质性代写包装成合法的学术服务。吴涵昱认为，论文指导是提供研究思路、方法和框架建议，语言润色是在不改变原意和核心内容的前提下优化语言表达与格式规范，而代写则是由他人完成论文的全部或主要实质性内容。但在实践中，“实质性修改”的判断标准并不统一，结构调整、观点补充、数据整合是否属于代写范畴，仍存在较大争议。叶继元也从技术层面提出，虽然利用AI检测、文本相似性大数据分析、学术关系网络图谱、图像与数据造假检测等对代写代发、造假、篡改、抄袭、剽窃等有明显的效力和很大的威慑作用，但也有局限性。例如，AI代写工具新版的文本已高度拟人化，人机协同逐渐常态化，单纯的内容检测AI率易产生误判，且对于“洗稿”行为识别难度大；对图片的重复使用、数据篡改等行为的检测，技术门槛高，需要应用算法模型；通过大数据识别“论文工厂”，需要跨期刊、跨平台的数据共享，目前存在数据孤岛现象；对隐私保护与数据合规使用的要求较高。

　　此外，部分高校和科研单位的“护短”心态，也给查处工作带来很大阻力。某高校一青年教师向记者透露，她的某位同事为了按时结题找人代写论文，也被人匿名举报了，但此事却没了下文。吴涵昱表示，高校及科研单位通常顾及自身名誉，缺少查处动力，使得相应的举报、投诉及其处理呈现“台面下”的状况，当事人所属单位“息事宁人”现象较为突出。这种纵容态度不仅使失信者逃脱应有的惩罚，也变相助长了论文灰产的嚣张气焰。

　　破立并举的改革之路

　　“根治论文灰产，必须坚持破立并举、标本兼治，从根源上切断论文与利益的刚性挂钩。”叶继元认为，深化评价体系改革是铲除论文灰产生存土壤的根本之策，并就此提出四点建议。一是继续探索代表作制度。由同行专家深度评价代表作的创新价值，而非论文数量或论文刊发期刊的影响因子。英美等高校在职称评审中就采用此种制度。二是根据不同评价目的，采用多元评价标准及其指标。政策咨询报告、图书、数据集、技术研发成果、专利转化等非论文形式的成果，承认多元化的学术贡献。例如，美国部分高校在评价公共政策学者时，将其撰写的政府内参报告视为重要学术成果。三是采用长周期评价。根据一定的评价目的，延长评价周期（如从3年延长至5—6年），给予科研人员“十年磨一剑”的宽松环境，降低短期论文产出压力。四是实行开放科学，推动预印本制，完善同行评议制，推广元评价制，强调论文成果的可复现性和数据共享，让学术评价回归学术共同体本身。邱均平补充道，压缩论文灰产空间的关键，在于以“质量贡献”替代“数量崇拜”。国际已有成熟探索：《旧金山宣言》反对以影响因子论英雄，倡导基于研究本身价值评价；《莱顿宣言》强调定量指标服务于定性判断；英国REF框架通过“代表性成果+社会影响案例”，有效遏制了“拼数量”倾向。

　　事实上，不少地方和高校已经在评价体系改革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并取得初步成效，如中国社会科学院近年来实施的破格晋升政策。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新兴产业研究室副主任渠慎宁在2023年6月破格晋升为研究员。在渠慎宁看来，破格政策有助于优化学术评价体系，引导学者更加注重成果质量和实际贡献，而非仅仅追求论文数量等表面指标。接受采访的多位青年学者都期待一个更加公平、包容、尊重科研规律的学术环境，他们呼吁：“希望单位能延长考核周期，不要让我们为了凑论文数量而疲于奔命；也希望能有更多面向青年学者的专栏和学术论坛，让我们的学术成果能被更多人看到。”

　　期刊作为学术成果发表的第一道关口，在治理论文灰产中承担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浙江学刊》总编辑田明孝表示，首先，期刊要落实“三审三校”制度，严把论文质量关。责任编辑应对论文创新性、规范性及真实性作出基本的判断，通过比对作者学术背景、既往成果及研究连续性，强化对作者身份与投稿论文的质量审核。提高防范意识，对各类学术不端行为保持高度警觉，从而防范杜绝代写、代投等灰色行为。其次，在识别论文AI参与度方面，可以采取“人工+智能识别”协同防范机制。一方面，发挥人工审核优势，重点分析论文是否缺乏真实研究过程、文章行文是否有AI参与痕迹、结论是否为AI建构等情况，需要时还可聘请技术专家共同审核，形成对论文AI参与度的综合判断。另一方面，可利用人工智能工具进行文本深度识别，分析行文模式、逻辑结构及文献特征，筛查疑似AI生成段落。最后，期刊可以主动与科研单位联动。由于灰色产业滋生的深层原因来自科研考核的“唯论文”导向，期刊应积极倡导并配合“破五唯”政策的落地，推动科研单位将分类评价、代表作制度、同行评议等纳入考核体系。只有期刊严格制度执行、科研单位优化评价导向，双方协同配合，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论文灰产的生存空间。

　　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的构建迫在眉睫。叶继元建议，建立由教育、科技、人社、市场监管、公安、网信等部门组成的部际联席会议制度，形成“信息共享、联动执法、联合惩戒”的闭环治理机制。教育、科技部门牵头推进评价体系改革，建立全国统一的科研诚信信息系统，实现失信记录跨部门、跨地区共享；人社部门取消职称评审中的“唯论文”硬性指标，推动多元评价标准落地；市场监管部门将论文代写代发明确列为违法广告行为，清理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的违规信息；公安部门严厉打击组织化、规模化的“论文工厂”和涉及诈骗、伪造印章的违法犯罪行为；网信部门加强网络平台监管，建立关键词筛查机制，及时处置违规账号和内容。

　　在受访学者看来，论文灰产的治理，是一场关乎学术尊严与国家创新能力的持久战。它需要的不仅是监管部门的重拳出击，更需要评价体系的深刻变革、学术共同体的自觉坚守，以及全社会对科研规律的尊重。当论文不再是换取职称、学位和项目的“敲门砖”，而是探索未知、追求真理、解决问题的“试金石”时，这条灰色产业链才会真正失去生存的土壤，学术的天空才能重新变得清朗。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张苹  明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