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视域下的区域研究范式重构

2026-04-1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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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期区域研究以特定地理疆域为分析单元,将国家或地区视为相对稳定、边界清晰的空间实体,通过制度、政治与社会结构的综合描述,构建关于“某一区域”的整体性知识图景。这一范式在历史条件下具有现实功能,但其理论前提逐渐暴露出区域研究的内在局限。传统区域研究的内在局限主要表现在两个维度。一是将区域设定为既定地理单位的做法,默认了区域内部的相对同质性与边界稳定性。二是传统区域研究在方法上高度依赖经验材料的积累与事实呈现,却往往缺乏机制层面的解释与理论生成能力。过去几十年,区域研究通过引入多学科方法,如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来丰富自己,但这种“拼贴”往往停留在工具层面,并未撼动研究本身的逻辑。区域国别学一级学科的设立,为区域研究的范式转向提供了有益助力。

  区域研究的深层转向

  当前,区域研究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范式转型。这一转型的核心,并非简单扩大研究范围,而是重构“区域”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基础。在本体论层面,区域不再被视为地理容器,而被理解为在特定历史进程中生成的关系网络。政治权力、经济结构、文化认同与制度安排在多重尺度上交织,使区域成为不断重组的结构节点。区域的形成与变迁是外部体系与内部力量互动的结果,而非疆界内部的自主演化。在认识论层面,区域研究开始反思知识生产的立场与权力结构。区域不再仅仅是被解释的对象,而成为理论生成的来源。研究的出发点不再是以某种预设的普遍模型衡量区域差异,而是从区域经验出发,重新界定问题、概念与解释框架。区域由此获得主体性地位。

  区域不再被理解为边界清晰的实体空间,而是在历史进程中不断被塑造和重组的关系结构。这一理解方式的转变拓展了新时代区域国别研究的理论视野,也对研究路径提出了更为具体的要求。既然区域被视为多重力量互动中不断形成和重组的关系网络,对区域的研究就必须进入具体经验过程,分析其生成与运作机制,而不能仅停留在宏观概括或既有概念的简单套用上。要完成这一转变,关键在于方法层面的调整与深化。人类学长期形成的情境研究传统与关系分析路径,为这一转向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支撑。

  人类学对区域研究的重构

  人类学对区域研究范式的重构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首先,人类学的田野传统为区域研究的情境性与关系性提供了可验证的经验基础。马林诺夫斯基以来形成的田野规范,强调语言习得、参与观察与长期在场,其核心并非近距离观察的浪漫化,而是通过与地方生活世界的持续接触,获得对制度运行、社会关系与意义秩序的内在理解。这种知识生产方式能够抵抗区域研究中常见的宏观框架先行的弊端。格尔茨的“深描”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认识论的实现。所谓深描,并不只是细节维度的丰富,而是将行为、象征与制度放回其意义结构之中以解释地方社会的生成逻辑。这与关系性区域研究对“区域生成机制”的关切相吻合。可以说,基于长时段的田野调查与意义阐释,人类学为区域研究摆脱抽象化、同质化的区域想象提供了方法论底座。

  其次,多点民族志的发展推动了人类学直面区域研究中的动态性与跨尺度关联问题。全球化语境下,人、物、资本、信息与规范不断穿越既有边界,区域内部的社会结构也在持续被外部力量重塑。在这一背景下,多点民族志通过追踪跨场域的链条与节点,揭示区域如何在流动中被重新组织的议题,进而把“区域—全球”的关系具体化为可分析的过程。在这一视角下,区域不再是地理容器,而是动态关系网络中的一组关键节点;区域研究因此不再满足于比较不同国家/地区,而更强调解释跨区域关联如何塑造地方差异。这一从过程与机制入手的解释路径,正是关系性区域研究试图建立的分析方向。

  最后,人类学为区域研究的去中心化转型提供了认识论指引。区域研究的历史包袱并不只在于它服务过国家战略,更在于它在不自觉中再生产了“谁能解释谁”的知识等级。在这一知识等级下,某些理论被当作普遍尺度,某些经验被当作地方材料。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人类学对民族志写作与权力关系的反思,将研究者的位置、话语的形成机制以及客观性的条件推到台前,迫使学术共同体承认知识并非在真空中生产,研究视角与制度结构存在相互缠绕的关系。对区域研究而言,这种反身性不是附加的伦理宣言,而是避免西方中心主义“以普遍之名行特殊之实”的必要条件。近年来全球南方学界对现代性、发展、文明等核心概念的再阐释,进一步说明去殖民化并不等于简单的立场对抗,而是通过概念重估与理论重写,争取从自身经验出发提出问题的权利。区域研究若要真正完成范式革新,就必须推进这一认识论的自觉化与制度化。不仅在研究对象上承认多元性,更在理论来源、概念生产与学术对话机制上承认多中心性。从这一维度来看,人类学的批判传统为区域研究确立了一种持续追问的立场。它关注的是区域由谁界定、何种知识被赋予正当性以及有哪些经验被排除在叙述之外。只有当这些问题真正成为研究的出发点,区域研究才有可能摆脱将“他者”固化为对象的既有路径,转而走向一种更为开放,也更具对话性的知识生产方式。

  行动人类学与区域研究的未来方向

  区域研究未来发展的关键并不在于增加跨学科的拼贴,而在于把认识论反思落实为研究实践的重组,推动区域研究超越单一的解释层面,进入权力结构与社会过程之中。在这一问题视域下,行动人类学提供了一套将知识生产与社会协作绑定的工作伦理,以此推动新区域研究批判性、介入性和变革性的实现。

  第一,区域研究的去殖民化并非停留在话语层面的批判,而是涉及知识生产链条的重组。近年来,全球南方国家的研究者、机构与在地社群之间,逐渐形成持续合作且相对对等的研究共同体。这种变化并非停留在合作形式层面,而是渗透到知识生成的关键环节。国内学者景军对“南部理论”的梳理,以及龚浩群对东南亚本土人类学传统的发掘,显示出“全球南方立场”的真正指向。这一指向并非是对西方知识的简单对抗,而是将区域经验转化为问题意识与概念生产的来源,由此改变理论生成的路径。在这一转向下,区域研究对更加公正的全球发展议程的回应不再停留于政策层面的表态,而是落实为知识生产格局的实际调整。在这一格局下,单一中心的支配地位被削弱,中心—边缘式分工逐步松动,多重知识节点之间的互动与博弈成为常态。

  第二,行动人类学为区域研究提供了一种将关系性认识论具体化的实践路径。这一路径改变了研究者与研究对象之间的传统位置,使研究者从外部观察者转变为协作中的参与者,也使田野从单纯的资料获取场所转变为共同工作的空间。研究者进入具体的行动网络,与地方主体共同界定问题、确认事实、讨论解释,并在协作过程中不断检视自身的立场与知识效力。行动人类学的介入并不意味着替代地方主体发言,也不限于为政策提供咨询建议,它更强调在研究过程中建立一种可以被回应和检验的关系结构。此外,行动人类学主张的共同生产为关系性区域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基础。

  第三,行动取向并不意味着牺牲学术标准,反而要求更加严格的研究自律与方法透明。区域研究尝试把知识与行动结合,却始终处在几种现实张力之中。首先,学术研究追求论证的严密与结论的可检验性,而现实问题往往具有时间上的紧迫性,两者之间难以保持一致。其次,区域研究既需要维持分析的复杂性和解释的深度,也需要使研究成果进入政策讨论与公共交流,形成可以被理解和使用的表达。同时,研究者的介入不可避免地带来伦理压力与可能的政治后果。这些张力的解决依赖于清晰而稳定的方法安排。应当在研究方案中明确协作的边界和角色分工,建立数据与材料的保护机制,公开方法路径与证据链条,区分分析判断与倡议性主张,并在成果发布前评估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墨西哥梅斯蒂索民族主义研究”(24BMZ114)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世界民族人类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编辑:汪书丞(报纸) 李秀伟(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