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作为深耕中国哲学、翻译研究与跨文化对话多年的葡萄牙学者、澳门科学文化中心研究员欧安娜（Ana Cristina Alves），始终以学术为纽带，探寻中国与西方思想文化传统的深度对话路径。在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时，她以开放新颖的视角，分享了对中国四字成语与哲学思想的理解，展现了其对中国哲学的真挚文化热忱和深厚情愫。而透过欧安娜对中西方思想文化传统间关联的思考，记者看到，她始终坚信，学者可以借助学术交流搭建起文化沟通的桥梁，促进彼此理解，进而开辟全新思维路径。

　　在好奇心驱使下邂逅中国哲学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长期致力于中国研究与翻译研究。最初是什么吸引您走上中国语言文化研究之路的？

　　欧安娜：我与中国的初次结缘，是在葡萄牙完成本科学业之后。我本科专业是哲学，求学期间主要研究西方哲学传统，这让我不禁好奇：其他思想体系中的人们是如何思考生命、社会与人类存在的？

　　怀着这份好奇，我来到了澳门——一个东西方文化交融最为鲜活的地方，开启中国古典哲学的研究之旅。中国古典哲学中蕴含的生命与人生境遇的启发性思考，给我诸多启迪。我在中式思想中感受到了一种尚贤的理念，这种理念尤其令我着迷，这与西方话语中常提及的，更注重修辞、批判与理性主义的传统形成显著的区别。

　　这段经历让我逐渐明白：为何我们的文化看似差异显著，但在更深层次上，又有着重要的共通之处。这一认知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念：不同文化与传统之间一定能找到共通之处，而当不同文化与传统相遇时，也一定会出现全新且富有创造性的对话形式。

　　《中国社会科学报》：能否与我们分享一句您格外珍视的中国格言或诗句？它给您的学术研究和个人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启发？

　　欧安娜：我一直非常喜欢中国成语，尤为钟爱“胸有成竹”。它的字面意思是 “画竹前心中早已勾勒好竹子的完整形象”，表达的是行动前需心中有数、谋定而后动的道理，强调周密规划与充分准备的智慧，更折射出中国哲学的深层内涵。西方哲学传统常常将人类置于自然之上，而中国哲学始终以自然为本，认为人源于自然、融于自然。在我看来，“胸有成竹”诠释了人的认知与自然世界的和谐共生，是一种直觉式的体悟，颇似庄周 “梦蝶” 中探讨的自我与世界之间模糊的边界。

　　我也很珍视《论语》中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认为它融合了伦理、共情与处世智慧，强调道德思考与人际关系密不可分。这类格言不仅具有独特的中国文化特质，又包含着普适的洞见，为不同文化间的理解搭建了桥梁。从宏观角度看，西方思维常注重概念与逻辑分析，而中国传统则更推崇直觉、体验与关系性认知。我对这些成语的解读或许与传统解读不尽相同，但这完全无妨。关键在于，不同传统间的跨文化交流极具价值，它让我们得以探索全新的视角，催生富有创意的思维方式。

　　文化翻译搭建文明互鉴之桥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文化对话：中葡互译》一书中，您将中葡互译定义为文化对话，而不只是单纯的语言层面的转换，认为它同时涉及哲学概念、象征体系以及历史世界观的深层沟通。能否进一步阐释您的翻译理念与核心原则？

　　欧安娜：我并不认为有什么文本是真正“不可译”的，因为顺着文化翻译的思路总能找到解决路径。在翻译过程中，我们常常需要在保留原文字面意思与保留其形式、风格之间做出权衡。例如，中国有句俗语：“不干活没饭吃”，直译是“不劳动就没有饭吃”，但对葡萄牙读者而言，这样的表达未必能产生共鸣。我将其译为 “不劳作就没有面包吃”，并辅以文化背景注释。这种处理十分必要，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实现真正的理解。

　　在翻译 “无为”“仁爱”“空” 等葡萄牙语没有直接对应词的中国核心概念时，我常采用拼音标注，再配上详细注释加以阐释。这样既能保留原概念本真，又能让读者理解其内涵。

　　归根结底，翻译是在“异化”与“归化”间寻找中道：既要尊重原文及其文化深度，又要让目标读者能够读懂。唯有如此，翻译才能成为真正的文化对话，而不只是一项语言技术工作。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的研究常推动儒家、道家思想与西方哲学传统对话。从比较哲学的角度看，当今中国思想与西方哲学最具探讨价值的概念性对话有哪些？这些对话能为双方带来哪些新的启发？

　　欧安娜：如我之前所言，中国哲学向来具有鲜明的尚贤重德特质，为个体提供行为范式，指引人们如何过有意义、和谐的生活，如何涵养内心的宁静。西方哲学则秉持批判传统，更强调质疑、论辩与分析反思。两种思想传统并非对立，而是互补的。中国的思想传统在道德修养、天人关系、社会和谐等领域贡献了深刻思考；西方哲学则提供了严谨的批判工具与概念分析方法。二者对话能照亮彼此未曾触及的维度。

　　通过哲学对话，学者可以破除文化偏见、拓宽学术视野，让不同文明长期积淀的智慧惠及更广泛的群体。如此，我们研究的深层意义才能真正实现。在当今世界，这种对话尤为重要。中西哲学互学互鉴，有望共同探索出一条“中间道路”，找到一种平衡的视角，推动彼此理解，为构建更加和平、有更多合作的全球未来贡献力量。

　　古典与当代并重的欧洲中国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欧洲的当代中国研究中，学者一方面仍然深耕中国古典文本研究，另一方面对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兴趣在不断上升。您如何看待这种“双重研究取向”趋势的未来发展？

　　欧安娜：的确，葡萄牙乃至欧洲的汉学家传统上多以中国古典文献为研究重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学者只从历史角度解读这些文本。恰恰相反，我们常常以当代视角重新阐释，探寻其在今天的现实意义与价值。在这一过程中，古老智慧与全新解读相互交融，共同构成更丰富、更完整的思想体系。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学者对当代中国的关注度日益提升。不少人致力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希望将中国文学作品带入更广阔的全球对话中，让其与西方文学传统平等对话、相互参照。

　　我相信，这种双重研究取向未来仍将持续。对古典文献的重视不会减弱，因为中国文化本就深植于这些思想与哲学传统。而随着欧洲学术界希望更深入理解不断发展的中国社会与文化，对现当代中国的研究也将继续拓展。

　　总体而言，我对汉学与中国研究的前景十分乐观。正是因为它既扎根古典传统，又持续关注当代发展，这一领域才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中国社会科学报》：近年来，中国网络文学在海外逐渐受到关注，尤其是武侠与仙侠等题材。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角度来看，您如何看待中国网络文学的“走出去”？

　　欧安娜：中国网络文学在葡萄牙的传播尚不广泛，但发展潜力巨大。当下我们身处数字时代，手机和网络深度融入生活，网络文学为文化交流提供了高效、便捷的渠道。对中国而言，网络文学的全球传播也是一种分享文化叙事、提升文化软实力的有效路径。

　　网络文学中的一些内容其实很容易被欧洲读者接受。比如在葡萄牙，很多人练习武术，因此武侠作品中常见的侠义、英雄、忠义等主题，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仙侠题材里描绘的仙、灵、天界、法术等元素也能引发读者共鸣，与西方神话、奇幻文学母题类似。《西游记》等经典作品的广泛传播更能说明，这些充满想象力的世界既具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特质，又具备普遍的吸引力。中国网络文学中流行的历史、穿越等题材，在西方叙事传统里同样存在。正是这些共通的叙事兴趣，让读者即便面对陌生的文化背景，也能找到情感与理解的连接点。

　　总而言之，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互联的世界，网络空间更是如此。在这一背景下，网络文学的国际传播是一种自然而然、前景广阔的文化交流方式，有助于增进不同社会间的相互理解。

　　以学术之力筑牢理解根基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如何看待中国古典哲学与经典文本在当代世界的现实意义？特别是在被翻译并与伦理、治理以及文化多样性等全球议题对话时，它们能够提供哪些思想资源？

　　欧安娜：中国哲学在当今世界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它对道德修养与人格培育的高度重视尤为珍贵。《道德经》《论语》等经典，包含大量涵养德性、平衡生活、构建和谐社会的思考。这些思想，对当代全球范围内关于伦理与人类责任的讨论，具有深刻启示。

　　在个人修养层面，道家的“无为”所倡导的平衡、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能为在现代生活中追寻意义与内心安定的人们提供宝贵启发。庄子、墨子、韩非子等的著作，也为个人与社会如何在日益紧密相连的世界中自处提供了丰富视角。尽管这些经典作品诞生于不同历史语境，但它们对人性、社会秩序、人与天地万物间关系的思考，在今天依旧发人深省。

　　在治理层面，中国政治思想中源远流长的尚贤理念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社会应如何选拔德才兼备的领导者。虽然各国政治制度不同，但这些思考仍能为关于良政善治、责任担当的公共讨论提供借鉴。

　　中国古典哲学与西方哲学传统极具互补价值。通过翻译与学术交流推动二者对话，能相互滋养、彼此丰富，为应对人类共同的全球性挑战提供新思路。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长期致力于翻译研究、中国哲学以及跨文化对话的交叉领域，在您看来，深化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文化思想交流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在中国与葡语世界，这种交流有怎样的发展前景？

　　欧安娜：当今世界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不同文化间仍存在偏见与误解。正因如此，我们迫切需要促进更开放的交流与更深层的理解，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有更多机会了解彼此的传统、价值观与思维方式。

　　学术交流在这一过程中能发挥关键作用。学者可通过分享研究成果、开展合作项目、举办学术会议、实施交流计划等方式展开对话，促进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直接沟通，互学互鉴。

　　葡萄牙澳门科学文化中心等机构为进行此类交流作出了很多努力。如果北京的教师和学者到访里斯本与我们合作，我们也会回访北京的相关机构。通过这样的交流，让熟悉西方思想传统的学者与中国学生和学者分享见解，也让中国学者向葡萄牙受众介绍中国的传统与思维方式。

　　学术合作能够推动知识更广泛地传播，惠及更多受众。我坚信，这样的交流为深化中西方，尤其是中国与葡语世界的文化与思想对话创造了宝贵契机，正是以学术之力，筑牢中葡相互理解的根基。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