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千年甲胄里的奥秘

——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白荣金

2026-04-1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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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2025年度“全国文物大工匠”宣传选树对象名单公布,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白荣金入选。这项由国家文物局联合中华全国总工会共同开展的活动,旨在弘扬“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和文物人“择一事终一生”的职业精神。对于91岁高龄的白荣金而言,这份荣誉是对他70年文物修复生涯的最好注脚。

  与考古结缘

  1956年夏,刚高中毕业的白荣金,进入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以下简称“考古所”)工作。刚参加工作,他就被派往河南陕县(今三门峡市陕州区),接受了三个月庙底沟考古工地的洗礼。当年冬,他参加了由夏鼐先生主持、所内外众多专家学者任教的考古学基础培训班,从此正式踏上了考古征程。

  “在课程中,令我印象最深、受益终生的要数夏鼐先生亲自讲授的‘田野考古方法’,使我在后来数十年的田野发掘、专题研究和文物修复历练中不断领悟,边干边学,小有作为。”夏鼐先生提倡的“眼勤、手勤、腿勤和脑勤”,成为他日后工作的座右铭。1957年冬,他在考古所图书馆借阅《辉县发掘报告》和《长沙发掘报告》,被夏鼐先生撰写的复原古代车船的文章深深吸引。自此,白荣金的心中“点燃了一堆篝火”,他意识到,通过对零散构件的分析研究,让文物“复活”,是为历史研究提供坚实证据的崇高工作。这颗“复原”的种子就此深深埋下。

  1968年,河北满城汉墓的发掘震惊中外。这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及其王后窦绾的合葬墓,出土了包括两套金缕玉衣在内的诸多珍品文物。因金丝大多腐朽,出土时玉片已散乱。白荣金创造性地采用“分层定位定向绘图、逐片编号贴号提取”的方法,将玉衣的每一片玉片都精准记录位置,再在室内逐一拼对复原。在白荣金等考古工作者的数月努力下,刘胜金缕玉衣(全长1.88米,用玉片2498片、金丝1100克)和窦绾金缕玉衣(长1.72米,用玉片2160片、金丝700克)终于恢复原貌。值得一提的是,窦绾金缕玉衣参加了20世纪70年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土文物展,在法国和英国等地引起轰动,这亦是我国文物外交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正让白荣金声名远扬的,是他对满城汉墓出土铁甲的复原。这领铁甲出土时卷成一团,锈结成块,看似毫无复原希望。白荣金却凭借田野考古的方法,从外到内一层层拍照、绘图、编号、记录,用小铲刀、小錾子逐片剥离。他仔细研究甲片间的组合规律和结构特点,依据甲片上残存的藤绳缀合痕迹,通过实验复原出当时的编缀方法。最终,一件由2859片甲片组成、筒袖和甲裙均可伸缩自如的西汉铁甲复原完成。这是我国考古发掘出土、完成复原的第一领中国古代铠甲,其复原模型图被军事图书和展览广泛选用,白荣金也因此被称作“中国甲胄复原第一人”。

  为甲胄发声

  作为古代防护武具的甲胄,与人类文明的发展同步,伴随着古代科技的进步而不断改进,迄今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历史上保存下来的甲胄实物,尤其是年代久远的甲胄,少之又少,一般只能从地下埋藏的遗存中偶有获得。由于受地下环境的侵蚀以及人为因素的影响,它们在被发现时,往往已是七零八落、残缺不全,或是锈蚀斑斑、糟朽不堪,大大增加了辨认、清理、提取和收存的难度。

  面对这些难题,白荣金选择迎难而上。以1968年满城汉墓出土铁甲的复原为起点,他依托考古所面向全国的考古发掘网络,在考古所任职期间先后主持复原了湖北随州曾侯乙墓皮甲胄、北京明定陵帝王甲胄、山东淄博西汉齐王墓贴金银鱼鳞甲等重要文物。1994年退休后,他仍在文物修复一线耕耘,主持或指导了江苏徐州狮子山西汉楚王陵出土铁甲胄、辽宁北票喇嘛洞十六国时期墓葬出土铁甲、陕西咸阳秦始皇陵园出土石甲胄、甘肃武威唐代吐谷浑王族墓葬群出土鎏金铁甲胄的修复工作,填补了多个历史时期甲胄研究的空白。

  “在我国近代科学考古史上,有时出土的甲胄因不被认识而遭遗弃,有的甲胄标本虽被认定,但因条件所限,保存方法不当,或因未能及时得到整理研究而没能保存下来。常有千年累之一朝毁之的不幸现象,着实令人遗憾,这也是我退而不休,与各地同志协作,忙忙碌碌进行出土甲胄清理和复原研究的一个主要原因。”白荣金退休后,愈发感到甲胄复原技艺亟待传承。为此,他于1996年推动成立了中国甲胄研究会,并积极培养甲胄复原技艺传承人。

  白荣金的女儿白云燕,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和第一位传承人,从徐州狮子山楚王陵的铠甲复原开始便跟随他学习。谈及与父亲的第一次合作,白云燕回忆道:“楚王陵曾被盗掘,铁甲胄被严重破坏,53种上万件铁甲残片杂乱地散布于墓室各处。我和父亲花了三年多时间,才完成了两顶铁胄和四种甲的复原。一开始父亲就教导我,甲胄复原从现场提取、清理记录、绘图照相,到制作纸模型、绘制复原图,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如今,白云燕已经能独当一面。“我父亲已经90多岁,高强度工作对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考验,我们出去工作时,我尽量让他只当顾问,少动手。”白云燕说,近几年江西南昌海昏侯墓铁甲等重要文物的复原,都是她带领团队完成的,但每一个关键步骤都要向白荣金汇报。“他盯得很紧,怕我出错。”每次进行修复前,白荣金都会对女儿一再强调:“甲胄复原是科学,不是艺术创作,必须修旧如旧,忠于历史事实。”

  为了更好传承甲胄复原技艺,白荣金在考古所的支持下做了大量工作。1994年和2000年,他两次受聘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主讲文物修复与复制技术,将自己的修复经验传授给年轻学子。2008年,白荣金耗费数十年心血撰写的《甲胄复原》作为《中国传统工艺全集》的重要分册出版。这部45万字的专著收录了数百幅插图和图版,系统总结了中国出土古甲胄的清理复原方法,成为该领域唯一的权威著作。2018年和2019年,他与白云燕共同开办了两期甲胄制作技艺研习班,培养了一批年轻的甲胄修复人才。2022年,白荣金、白云燕父女的“文物修复甲胄复原制作技术”被确定为北京市门头沟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白荣金的带领下,出土甲胄修复正式成为中国文物保护科学中一个具有特色的专门领域,这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对中国考古学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

  在白荣金看来,古代甲胄不仅是军事装备,更是中国古代科技史、冶金史、文化史的集中体现,未来工作的开展还需要多学科的密切协作,使之不断推进、提高和完善。谈及未来,白荣金最大的心愿是尽快建一座中国甲胄博物馆。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埋在地下的甲胄复原出来,让后人看到我们祖先的智慧和勇气。”白荣金的话语朴实而坚定。70年风雨兼程,他用双手唤醒了沉睡千年的铁甲皮胄,用一生坚守诠释了考古人的使命与担当。作为考古所培养的杰出专家,他的工匠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文物工作者,在守护中华文明的道路上砥砺前行。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编辑:隋萌萌(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