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家对兼具外语能力和专业技能的复合型人才的需求急剧增加。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纵深推进、对外开放进一步扩大的背景下，“外语+”人才对于推动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推动国际传播、讲好中国故事十分重要。就如何看待“外语+”在智库研究中的作用，本报记者近日对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校长赵刚进行了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报》：“外语+”旨在专注于培养“外语+专业”的复合型人才。您认为，“外语+”对于智库咨政研究、对策研究的意义在哪里？

　　赵刚：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高校外语教育界，就一直在探索“外语+专业”的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从“外语+经贸”“外语+国关”“外语+新闻”，到近年来开始探索的外语复合工科专业，我国外语复合型人才培养已经摸索出相对完善的培养模式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也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在满足国家对外交往需求的同时，也为外语专业学生拓宽了职业发展空间。

　　当前，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日益走近世界舞台的中央。在这样的背景下，智库领域高水平的咨政研究、对策研究是中国深度参与全球治理的必然要求。高水平的咨政研究、对策研究，要求相关研究人员不仅外语精湛，还要对对象国乃至相关区域拥有全面、深入的认知，对中国乃至全球经济社会发展具有精准的把握，甚至还要熟悉科学技术发展的前沿动态。因此，“外语+”正逐渐从传统的“专业叠加”向“认知融合”的范式跃升。外语学习的过程，是一个接触不同思维方式、学习不同表达方式、学会多视角看待问题的过程。将这一素养迁移到其他知识领域，往往可以产生全新的理念和思路。因此，通过“外语+”模式培养出的人才，在熟练掌握外语基本功的同时，能够借助广阔的知识视野、跨学科的迁移和融合能力，敏锐发现问题，并给出具有创新性的解决方案，对于咨政研究和对策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报》：当前，许多高校和研究院所非常重视跨学科研究。您认为，“外语+”在跨学科研究中的运用模式是什么？

　　赵刚：外语专业作为人文社会科学的基础性学科专业，其学科特质决定了它天然具备跨学科对话的“接口”能力：既可依托语言优势深度介入历史学、法学、政治学等传统人文社会科学的原始文献解读与理论辨析，又能通过术语转译、概念嫁接、范式迁移等方式，参与人工智能、生物医学、气候变化等前沿科技议题的知识重构与话语共建。其实，世界各国的科学技术进步，都始终与语言密不可分——从古希腊哲人翻译埃及文献，到阿拉伯百年翻译运动保存并传续古希腊科学火种，再到近代欧洲通过拉丁语与多语种译介实现科学革命的知识跃迁。这一历史逻辑昭示：真正的科技创新从来不是封闭演进的，而是依托跨语言、跨文化、跨学科的知识流动与认知协同实现的。在人工智能时代，外语专业不再仅仅以培养科技翻译人才贡献于科学技术的进步，而是作为认知枢纽，深度参与全球知识生产与话语体系的构建。2025年，北京外国语大学获批开设“德语+大数据管理与应用”“俄语+大数据管理与应用”两个双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旨在培养外语水平扎实、跨文化沟通能力强、熟悉数据科学理论和拥有大数据处理与分析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就是这方面的有益尝试。

　　《中国社会科学报》：“外语+”如何推动我国智库国际化发展？

　　赵刚：我认为，智库国际化主要包含三重含义：一是研究人员的国际化；二是研究议题与方法的国际化；三是成果传播与影响力的国际化。研究人员的国际化，意味着研究人员应具有丰富的国际学习和研究经历。这样才能确保研究人员具备广阔的国际视野。外语专业的学生在这方面具有天然优势。他们在扎实的语言功底与跨文化理解力基础上，深入理解世界各国的政治制度、社会思潮与历史脉络，进而实现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认知跃迁。研究议题与方法的国际化，要求研究者能穿透语言表层，把握不同文明的发展逻辑与演进趋势。唯有如此，才能及时跟踪全球前沿议题的动态演进，利用最新的研究方法，产出真正具有解释力与说服力的原创性成果。“外语+”就是要让学生具备全球视野下的议题设置能力、跨文明语境中的理论建构能力。成果传播与影响力的国际化，则需依托多语种叙事能力与跨文化传播能力，将中国方案、中国智慧转化为多语种知识产品与叙事范式，让中国的智库真正具有世界影响力。“外语+”可以让中国学者具备更好的国际学术沟通能力，让中国学术更好地走向世界。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您看来，“外语+”如何在国际传播中发挥作用？智库又是如何赋能“外语+”模式？

　　赵刚：用对象国语言讲好中国故事，是国家之需、时代之需。近年来，我国高校的外语专业，大都把提升学生的国际传播能力作为重要的培养目标。外语专业通过“外语+”提升学生的国际传播能力，我认为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创设外语专业复合新闻传播专业，让学生具备新闻传播专业相关知识，这无疑对他们未来从事相关工作非常重要。多年来，很多学校在这方面都做出了积极探索，例如北京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专业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新闻传播专业的联合培养项目，就是“外语+新闻”的典型案例。

　　二是提升国际传播能力，使外语专业学生系统掌握区域国别知识。讲好中国故事，提升国际传播效能，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要对传播对象有深入的了解和认知。只有熟知对象国的历史、文化以及思维方式、民族心理等情况，传播才能更有对象感和针对性，才能真正做到精准传播。系统深入的区域国别知识，可以确保学生在未来的工作中开展有针对性的国际传播，能够真正做到“打动人心”。关于智库如何赋能“外语+”，我想主要还是希望智库能够提供更多高质量的区域国别研究成果，开展各国民族性格、民族心理、思维方式等深层次研究，使外语专业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能够对对象国有更加系统深入的把握。

　　《中国社会科学报》：国外的高校或研究所是否也在采用类似“外语+”的模式？如果有，哪些模式值得我们学习？

　　赵刚：“语言+”复合型培养是国外高校普遍推行的做法，其核心是以语言为工具、学科为内核、应用为导向，通过跨学科设置、贯通培养、重视实践的人才培养路径，实现多元化人才培养。国外高校“外语+”人才培养的主流模式有双学位和本硕贯通培养等。双学位指学生在学期间可以攻读语言类专业和另外一个非语言类专业；贯通培养则是本科阶段以语言学习为主，研究生阶段则转向非语言类专业。另外一种比较常见的“外语+”模式是跨学科的主辅修，是指主修一门现代语言，同时选修其他一些模块化课程，涉及商科、计算机、传媒、法律、公共政策等。例如，美国一些高校的语言专业必修跨学科课程，学生可修计算语言学、数据科学、国际关系等，但要完成跨学科论文或实践项目。欧洲高校重视“区域研究+多语配置”（“语言+区域”），其基本模式是以区域为核心，搭配2—3门相关语言，课程融合语言、历史、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内容。欧洲高校还特别重视学生的流动性，让学生能够通过丰富的留学经历，提升语言水平和对对象国的理解，把实地调研作为必修内容，培养学生跨文化与区域研判能力。近年来，一些高校非常重视“语言+科技”的人才培养，如“语言+计算机、数据科学、人工智能、数字档案”等，培养学生语言技术与跨媒体分析能力。例如，一些德国高校设立数字人文硕士，融合语言、计算机、历史、艺术，面向数字化内容生产与研究。国外高校大多实行完全的学分制，课程模块的组合较为灵活，人才产出类型也较为多样，这一点值得我们借鉴和进一步探索。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外语+”这一概念会有哪些新的变化？在数智时代，我们如何用人工智能更好地赋能“外语+”？

　　赵刚：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促使外语专业必须转变过去主要关注语言技能训练的人才培养模式，更加关注培养学生的多角度认知能力、跨文化沟通能力和交叉融合基础上的创新能力。要实现这一点，就要通过教学内容的调整和模式的更新，深度挖掘语言学习本身对培养学生认知能力、思维能力、沟通能力和创新能力的作用。

　　关于“数智时代，AI如何赋能‘外语+’”，我认为，用人工智能赋能“外语+”，核心在于将AI深度融入人才培养的全链条，构建一个“师—生—机”协同的智慧教育新生态。这需要从以下三个层面系统推进：一是育人模式创新：从“工具辅助”到“人机协同”。AI赋能的首要任务是重塑教与学的关系，将AI从一个被动的辅助工具升级为贯穿教学全流程的“智能伙伴”。教师负责教学设计、价值引领和情感互动，AI作为“助教”，提供智能问答、个性化学习路径推荐、实时语言纠正等服务，真正实现因材施教。二是转变学生学习方式：学生要学会与AI协作完成任务。例如，在写作和翻译中，利用AI生成初稿，然后运用所学专业知识进行批判性审视、文化润色和风格优化，而非简单依赖或排斥AI。

　　此外，应建设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核心课程，开设诸如“语言数据科学”“计算语言学”“人机协同翻译”“多模态内容创作”等新课程，培养学生驾驭技术的基本素养。再有就是借助AI技术，模拟真实场景，为学生创建一个更接近真实世界、更具挑战性的实践环境。例如，“构建模拟国际会议谈判、跨国项目协作、跨文化冲突处理”等复杂场景，让学生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锻炼实战能力。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