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语言模型时代,我们仍需炼字炼句

2026-04-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如今,无论是生活、学习还是工作中,当我们打开大语言模型的对话框,输入相应的需求,一篇逻辑通顺、措辞得当的文稿便会顺利生成。当大语言模型可以自动规避错别字、智能优化语句,甚至能替我们完成从创意到成文的全过程时,一个疑问呼之欲出:大语言模型时代,我们还需要炼字炼句吗?
  大语言模型时代的人本坚守。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将语言比作一张纸:思想是其正面,声音是其反面。这是对传统语言学语言工具论的反驳,指明了语言和思维的共生关系。“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进一步将语言和思维的关系归结为“语言决定论”,即语言决定使用者的世界观、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乔姆斯基则区分了内在语言(I-language)和外在语言(E-language),认为内在语言是语言能力的核心,外在语言是内在语言的外化。这一观点将先天语言机能提升到了人类核心认知能力的层面。随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兴起的认知语言学发展了语言与思维双向互构的思想,认为具身体验形成的基础概念系统和思维能力是语言产生的本源,而语言系统形成后又通过概念隐喻、意象图式、语言范畴化等反向塑造思维。
  从索绪尔到认知语言学,我们不难发现,无论理论视角如何变化,语言在人类思维和认知领域起着重要作用这一点毋庸置疑。现代神经科学的研究证据也表明,人脑不仅有解剖学意义上的语言功能区域,而且语言会对人脑结构的塑造产生重要影响。我们对逻辑的梳理、对世界的认知、对情感的表达,都必须依托语言完成。在语言表达过程中注重炼字炼句,本质上就是打磨思维、校准认知、锚定情感的过程。
  然而,大语言模型的普及正在悄然改变我们的语言实践方式。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让大语言模型替我们撰写初稿,优化词句,甚至是直接输出文本成品时,我们正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丢失属于自己的思维能力!这种思维能力可以让我们清晰分辨出“界限”与“界线”的概念差异,让我们感受到“红杏枝头春意闹”中“闹”字的活泼灵动,体会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背后诗人怅惘的情感。这种思维能力,只能是在一次一次的炼字炼句中慢慢打磨形成,而不能靠大语言模型一键生成。当我们放弃了这种主动的语言实践,最终只能沦为算法的“传声筒”。
  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炼字炼句的本质并非对词句的简单纠偏,而是对语言符号、思维逻辑和人文内涵之间深层关联的精准把握,是人类作为语言活动主体对思考权与表达权的坚决捍卫。在大语言模型能精准输出文本的今天,炼字炼句绝非不合时宜的多此一举,而是难能可贵的人本坚守!
  保持思维的清晰度。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说:“我的语言的诸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诸界限。”这表明,我们的词句表达有多精准,我们的思维就有多清晰。日常生活中,我们遇到的很多认知偏差、逻辑混乱的情况,无不表现为语言表达上的失准。比如,很多人在日常说话时会将“内卷”与“内耗”混淆,但前者指群体内部的非理性竞争,后者则指个体自身的精神消耗,混淆这两个词,本质上是对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现象和心理状态的理解存在偏差。
  与此相对应的是,准确的语言表达展现的是作者或言说者敏锐的审美能力和清晰的逻辑思维。据南宋洪迈《容斋随笔》记载,王安石在创作《泊船瓜洲》时,“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句“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这不是文人的矫情,而是对思维的重构:“到”“过”只是描写春风的空间移位,“入”“满”只是描写春风的覆盖范围,都略显神韵不足;而“绿”字则把无形的春风转化为有生命力的使者,将季节更迭的抽象信号,描绘成了江南春景的鲜活画面,整个诗句的认知维度和意境张力瞬间打开。这就是炼字炼句的魔力!
  守护语言的情感温度。韩礼德的系统功能语言学告诉我们,语言有三大元功能:传递信息的概念功能、交互情感的人际功能、组织文本的语篇功能。其中,人际功能作为人类语言的一项重要特质,是大语言模型永远无法真正掌握的能力。大语言模型生成“我爱你”与生成“水在标准大气压下的沸点是100摄氏度”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语料的概率拼合,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更没有语言背后的情感力量。而人类的炼字炼句,从来都是带着生命温度的情感抒发。
  当鲁迅在《秋夜》中写下“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时,这种表达并非语言的冗赘,而是把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藏在了看似重复的表达里。史铁生在地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轮椅上对生命、死亡和母爱的反复咀嚼,沉稳的文字里藏着他全部的生命体验。
  当我们想给父母发一条日常问候,想给朋友送一段生日祝福,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再通顺,也比不上我们自己几句最朴实的真心话,因为后者饱含我们的情感,承载我们的记忆,有大语言模型永远无法复制的温暖。当我们越来越容易获得通顺的表达,却越来越难读到真诚的文字,而炼字炼句,正是我们守护语言情感温度最朴素的方式。
  传承汉语的生命力。众所周知,汉语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使用人口最多的语言之一,中华文明几千年薪火相传,汉语的贡献功不可没。在数千年的语言实践中,炼字炼句的传统早已融入汉语的文化基因里。从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心锤炼,到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执着追求,再到卢延让“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用心打磨,无不体现出古代文人对语言表达效果精益求精的自觉追求。这种对表达的准确性和审美效果孜孜不倦的追求,正是汉语穿越数千年依然生生不息的魅力所在。
  古人在炼字炼句上为我们以身作则,我们又怎能轻易丢弃这份锤炼语言的匠心精神?1993年,吕叔湘先生为语文出版社题词:“学好语文是学好一切的根本。”这句朴素且深刻的话语,凝聚着以吕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语言学家对提升全民汉语语言文字应用能力的殷切期盼。
  随着人工智能和网络的不断发展,社会语言环境日趋复杂,传统的语言文字表达规范不断受到冲击。2025年12月,《咬文嚼字》编辑部发布的年度十大流行语中,“活人感”一词引发了广泛共鸣,这恰恰折射出数智时代大众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同质化、程式化生活方式的倦怠。而主动的炼字炼句,恰恰是我们摆脱语言表达同质化、找回语言表达“活人感”的核心路径。
  不可否认的是,大语言模型作为数智时代的技术工具,为语言表达的多样性提供了更多参考,为我们的学习、生活和工作带来了巨大便利。我们提倡炼字炼句,并非否定大语言模型的价值,也不是要做迂腐的语言卫道士,而是要守护人类作为语言主人的主体地位和不可被算法替代的思考能力。大语言模型时代,当我们仍然愿意为一个词、一句话反复打磨的时候,我们守住的不仅是表达的准确与优美,更是语言背后不可被算法替代的思维能力、情感温度,以及汉语绵延数千年的生命力。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汉语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编辑:杨阳(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