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代外销青花瓷看多元文明交流互鉴

2026-04-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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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代青花瓷的出现是中国陶瓷史上的一次重大技术革命。在元代之前,中国瓷器以青瓷、白瓷为主,装饰手法多为刻花、划花或单色釉。制造青花瓷需要将钴料绘制于胎体,再覆盖透明釉经高温烧制,对窑温控制、钴料提纯、绘画技法要求极高。元代青花瓷的出现标志着釉下彩工艺的完全成熟。元朝疆域横跨亚欧大陆,“幅员之广,咸不逮元”。往西经陆路和海路形成便捷的交通道路,彻底打破此前中原与中亚、西亚的壁垒,形成贯通东亚—中亚—西亚的庞大贸易网络。无论从原料来源,还是生产过程,乃至外销的各个环节,元代青花瓷都体现了多元文明交流互鉴。
  生产原料与制作技艺的互鉴交融
  元代青花瓷的制作关键是以天然钴料为着色剂,这种钴料与元代文献《饮膳正要》所称的“回回青”,以及明代文献《窥天外乘》记载的“苏麻离青”一样,都是从西亚地区进口的。这种进口钴料使得青花呈现出鲜艳的蓝色,并带有自然形成的深色斑点,与蓝色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瓷器之成,窑火是赖。”元代之前,中国南方传统窑炉以龙窑为主,窑床较宽,而西域流行竖式圆窑,具备更均匀的温度控制能力。元代的景德镇窑工吸收西域窑炉的通风设计,改进龙窑的火膛结构,增设二次通风口,使窑内温度稳定在1300℃以上,满足了青花瓷高温釉下彩的烧制需求。同时,中国的高岭土配方也传播至中亚,当地工匠借鉴这一配方改良陶器胎质,生产出仿青花风格的高温陶,形成技术互鉴。
  在制坯工艺方面,元代青花瓷主要采用印坯工艺,即先用瓷土烧制好种模,然后将大致拉坯制好的器型放于模内,用手按压于模范上,再将分段制好的泥坯黏合在一起。大件器物如罐类胎体多数是四段三接,瓶类胎体多数是五段四接。这种制坯工艺既继承了中国传统的制陶技术,又吸收了波斯金属器制作中的模制技术。
  西北丝绸之路的长途运输对器物耐用性、便携性要求很高,元代青花瓷外销品的成型工艺因此呈现中西合璧特征,不拘泥于中国传统的圆腹直颈造型,而是借鉴西域金属器、陶器的器型,如扁壶、军持,采用扁身、曲柄、小口设计。这样既便于骆驼驮运,又契合中亚、西亚地区的生活需要。
  装饰技法与纹饰符号的融合创新
  元代青花瓷的釉下彩绘工艺虽源于中国唐代,但外销品的装饰技法明显吸纳了中亚、西亚元素,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跨文化风格。如一些元代青花瓷借鉴了波斯细密画的分层构图理念,工匠将器物画面分割为多个区域,分别绘制主题纹饰与辅助纹饰,层次繁复却井然有序。最具代表性的是土耳其托普卡帕宫藏元青花缠枝牡丹纹大罐,既融入了伊斯兰艺术中的连续纹样构成法则,又结合了中国传统的“兰叶描”“铁线描”技法,使线条兼具刚劲与流畅,既保留了西域纹饰的几何规整性,又体现了中国绘画的写意韵味。
  在色彩运用方面,元代青花瓷的蓝白配色是蒙古族的尚色习俗与中亚、西亚审美的有机契合。元代“国俗尚白,以白为吉”,同时也崇尚蓝色,因为青(蓝)色是长生天之色,寓意神圣和洁净。而蓝色也是伊斯兰文化推崇的色彩,青花瓷的蓝白配色既符合伊斯兰文化对蓝色的崇尚,又契合蒙古族对蓝白二色的喜爱,这种融合体现了不同文化在审美观念上的交汇。
  元代青花瓷外销品的核心纹饰是多元文化融合的直接体现。这些纹饰多源于域外文化,经中国工匠的审美改造,成为跨文化符号。波斯的缠枝莲、古希腊古罗马的卷草纹、印度的宝相花传入后,与中国传统莲纹、牡丹纹融合,花瓣由西域的几何化变得圆润舒展,缠枝结构保留西域的连续性,形成中西合璧的缠枝花卉纹。西域的狮子、孔雀、羚羊与中国龙、凤、麒麟并存,如元青花狮纹盘,狮子的造型借鉴波斯陶器的写实风格,而鬃毛、姿态融入中国绘画的写意笔法。西域的菱形纹、回纹、联珠纹被大量采用,中国工匠将其与云纹、水波纹结合,用于器物口沿、底足的辅助装饰,既符合伊斯兰审美,又增添东方韵味。
  西北丝绸之路沿线的多元宗教文化也通过青花瓷得以融合传播。佛教元素宝相花、莲花座、飞天纹等经西域传入后,与中国佛教艺术结合,成为外销至中亚佛教地区的青花瓷核心纹饰。伊斯兰元素的几何纹饰、阿拉伯书法变体,部分纹饰疑似阿拉伯文的抽象化,满足了西亚、北非伊斯兰世界的信仰需求。这种“一器多文化”的纹饰设计,使青花瓷成为跨信仰、跨地域的通用文化载体,体现了元朝兼容并蓄的文化政策。
  贸易交流与文化传播的双重价值
  元朝对商业贸易非常重视,设立专门的贸易管理机构,有市舶司、行泉府司等,负责管理海外贸易事务。元朝统一全国之后在景德镇设立“浮梁瓷局”,专门管理景德镇的制瓷业。这些机构的设立和完善,为青花瓷等商品的外销提供了保障。在交通方面,元朝推行的“站赤”(驿站)覆盖西北丝绸之路,从大都(今北京)经河西走廊至西域,形成完善的驿道、粮仓、护卫体系,使瓷器等易碎商品的长途运输成本大幅降低。西域驿道“百里一驿,驿有车马,岁运奇货无数”,直接促成青花瓷成为西北丝绸之路的核心贸易商品。
  在元代的贸易体系中,色目商人占据着重要地位。这些商人世代从事东西方贸易,积累了丰富的商业经验。他们熟悉不同地区的市场需求、贸易规则和文化习俗,在青花瓷外销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元代青花瓷输出的范围很广,从东南亚、南亚、西亚直到北非和东非等地的沿海城市和重要内地城市都有发现。其中,传世藏品主要集中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萨莱博物馆和伊朗德黑兰考古博物馆,出土数量最大的是印度德里图格拉克宫殿遗址。
  外来钴料的引进、西域工艺的借鉴,使元青花突破中国传统青瓷、白瓷的色彩局限,开创了高温釉下彩的新时代。中国的高岭土配方与西域窑炉技术的结合,奠定了明清青花瓷的工艺基础,使景德镇成为全球制瓷中心。青花瓷通过西北丝绸之路外销至中亚、西亚、欧洲,其工艺中的文明互鉴特征,让不同地域的人们在物质使用中获得审美共鸣。
  元朝西北丝路外销青花瓷的制作工艺,并非简单的技术移植,而是取其所长、补己所短的创造性融合:中国工匠对外来文化不排斥、不盲从,通过本土化改造实现技术与审美的升华;同时,中国制瓷技术反向传播,推动了中亚、西亚制陶业的发展,形成中西之间的文明交流互鉴盛况。
  (作者系延边大学朝鲜韩国研究中心馆员、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延边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
【编辑:徐鑫(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