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红楼梦探佚》(增订纪念版)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该书主要探求《红楼梦》八十回后失传的基本情节脉络和人物命运走向,并在此基础上研究曹雪芹的思想内涵和审美品位,被视为红学探佚派的重要著作。该书作者系已故红学家梁归智先生,此次出版是梁先生逝世6年后首次再版,增补多篇文章,重构体例,完整呈现了其探佚学理论体系。
《红楼梦探佚》(增订纪念版)分为两册,分别是考论编、思理编。考论编包括《欠泪的,泪已尽——黛玉之死是“还债”还是“断情”》《三春去后诸芳尽——贾府败落与“万艳同悲”的命运》《世事洞明皆学问——前八十回的一些伏笔、隐喻及其他》等;思理编则包括《探佚版本论》《探佚结构论》《探佚接受论》等。就《红楼梦》探佚来说,增订纪念版更具体系性、丰富性和代表性。
《红楼梦探佚》(增订纪念版)梁归智 著
辽宁教育出版社2026年1月版
探佚是新时期红学重要成果
《石头记探佚》是梁归智的代表作,也是红学史上第一本探佚专著,是新时期红学最重要的收获之一,2010年再版时改作《红楼梦探佚》。周汝昌先生在该书序中说:“梁归智……是数十年来我所得知的第一个专门集中而系统地做探佚工作的青年学人,而且成绩斐然。”周汝昌认为,曹雪芹及其家世研究、版本研究、脂批研究、探佚研究是红学的四大支,只有这四大支才“够得上”红学。在这四大支中,他尤其对《红楼梦》探佚的评价较高,甚至认为《红楼梦》探佚是新时期红学的重要成果,也是红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人们对周老关于“何为红学”的观点有不同意见,但他对《红楼梦》探佚的支持、肯定,对推动《红楼梦》探佚的深入研究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什么是探佚?探佚就是探寻丢失的东西。《红楼梦》需要探佚吗?回答是肯定的。“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被程高伪续所锢蔽而不自知,还以为他们干得好,做得对,有功,也不错云云。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看不到曹雪芹这个伟大的头脑和心灵毕竟是什么样的。”《红楼梦》探佚涉及《红楼梦》成书研究、版本研究、脂批研究、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关系研究,特别是《红楼梦》诸多人物的命运结局研究。一句话,探佚是为了恢复曹雪芹原著面貌,更进一步认识曹雪芹、认识曹雪芹的创作思想、认识《红楼梦》的真谛。姚奠中先生也提出,因为要了解曹雪芹,就必须读他的原著;要读他的原著,就必须剥去后人篡改的部分,再考补已佚失的部分,才有可能。探佚的意义就在于此。
《红楼梦》探佚的依据主要是脂砚斋批语和前八十回的伏笔,包括谐音、影射、引文、隐寓等,以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红楼梦》叙事手法,这都为我们探寻遗失的曹雪芹原稿提供了依据。《红楼梦》探佚就是要找寻“迷失”的《红楼梦》的“真”故事。
探佚具有审美价值
无论是阅读《红楼梦》的普通读者,还是研究《红楼梦》的学者,探佚都无法回避。当我们翻开《红楼梦》时,一个又一个问题让我们疑惑,尤其读到第五回,每一首判词和曲子,无不关联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的结局与命运。但人们发现,这些判词和曲子所隐寓的人物命运和结局,竟与现存的后四十回是那样的不同。过去人们把《红楼梦》后四十回的著作权给了高鹗,今天的研究结果已经证明:《红楼梦》后四十回并不是高鹗续写的,他与程伟元都是《红楼梦》的整理者,后四十回的续作者是谁,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这是主流红学的观点。现存后四十回的许多描写并不符合曹雪芹创作的原意,如果不分辨清楚,怎么可能读好、读懂《红楼梦》呢?由此可见,《红楼梦》探佚之重要。
譬如,林黛玉到底是怎么死的?史湘云的结局又如何?或者说“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是什么意思?王熙凤判词里的“一丛二令三人木”又是什么意思?探春远嫁到哪里?《红楼梦》中的“放风筝”有什么隐寓?黛死钗嫁符合曹雪芹的创作原意吗?贾宝玉真的悬崖撒手出家当和尚了吗?等等。这些都关系到《红楼梦》主要人物的命运和结局,关系到后四十回是否符合曹雪芹的创作原意,关系到《红楼梦》后四十回中到底有没有曹雪芹的笔墨等大问题。如果搞不清楚,无疑会影响我们对《红楼梦》的认识。
不妨说说黛玉之死,这无疑是《红楼梦》最重要的情节之一,关系到《红楼梦》创作主旨的根本问题。现存《红楼梦》第九十八回,回目是“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书中写到林黛玉离世的情景:“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黛玉之死,是凄惨的。多少年来,她的死令人们感到无比悲伤。但当我们心情平静时,不免疑惑重重:黛玉临死时到底想跟宝玉说什么?害死她的“掉包计”符合曹雪芹的创作原意吗?根据《红楼梦》第五回中的判词、曲子及前八十回的伏笔,包括《葬花吟》等诗词的隐寓,黛玉最后是为宝玉泪尽而逝,可这里的描写倒像是黛玉怀着对宝玉的误解、怨恨而逝。黛玉为什么死前要“焚稿断痴情”?她断的是什么“痴情”?让一对刻骨铭心相爱的恋人怀着怨恨而去,显然不符合曹雪芹创作原意。
梁归智在《辨林黛玉之死》一文中提出,许多人认为程高续书中关于黛玉之死的章节续得不错,然而这实在是一种非常肤浅的看法。因为程高续书的写法完全改变了整部书的主题,破坏了人物性格的前后统一性和人物形象的完整性。纵然局部看来续书似有可取之处,从整体来看则只能说它是狗尾续貂。通过探佚,他认为林黛玉最后是受诬枉死、泪尽而逝。宝玉与宝钗是奉元春旨意完婚的,这就比较合理了。
梁归智把对《红楼梦》的探佚提升到艺术审美的高度。我们通过《红楼梦》探佚,寻找曹雪芹的《红楼梦》,阅读《红楼梦》的“真”故事,对于推动《红楼梦》的当代传播和研究,对于我们更好地认识曹雪芹的《红楼梦》,提高审美情趣,坚定文化自信均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系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原党委书记、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