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海南，椰风海韵、碧波银滩。以“塑造共同未来：新形势、新机遇、新合作”为主题的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3月24—27日在海南博鳌举行。面对关税战冲击下的全球贸易新格局以及全球南方国家崛起带来的治理结构重塑，本届年会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在旧秩序渐行渐远、新秩序尚未成型的时代，亚洲如何从被动的适应者转变为主动的塑造者。

　　来自60多个国家和地区约2000名代表齐聚一堂，围绕“把握世界大势，引领发展方向”“深化区域合作，激发强劲活力”“推动转型创新，释放发展潜力”“筑牢伙伴关系，实现包容发展”四大板块，展开思想碰撞。这是亚洲乃至全球在动荡变革中寻求确定性的一次重要尝试。本报记者围绕年会议题采访多位学者，探讨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何种合作机制能够真正承载起“共同未来”的重托。

　　为不确定的世界提供博鳌方案

　　在博鳌亚洲论坛年初举行的“新年展望2026”中，联合国前秘书长、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潘基文警告称，世界正变得更加分裂、更加危险、更不确定、更难预料。但大多数国家仍然坚信，多边主义和国际合作代表着正确方向。与此相呼应，此次年会聚焦重建信任、强化全球治理、加强政策协调、推动中国高质量发展以及提升全球南方国家的作用。这些举措旨在为日益动荡的全球局势注入稳定因素。论坛理事、斯洛文尼亚前总统达尼洛·图尔克在“新年展望2026”中表示，在一个不确定性已成为“新常态”的世界里，加强国际合作和制定协调一致的政策对于维护经济韧性至关重要。

　　埃及贝尼苏韦夫大学亚洲事务专家娜迪娅·希勒米（Nadia Helmy）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年会主题旨在通过将理念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框架，以增强亚洲地区在保护主义和全球分裂面前的韧性。2026年博鳌亚洲论坛迎来25周年。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经济分化以及技术变革的背景下，此次年会将为这个寻求确定性的世界提供具有前瞻性的见解和“博鳌方案”。随着不确定性成为当今世界的一个显著特征，恢复对多边主义和全球治理的信心已成为核心议题。

　　巴基斯坦联合通讯社报道称，在全球经济面临诸多挑战的背景下，亚洲依然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和活力，进一步巩固了其作为全球经济增长重要引擎的地位。随着《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全面实施，以及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合作的升级，区域一体化进程进一步加快。振兴亚太经合组织、加强跨境支付系统以及强化金融安全等议题，体现了各方共同致力于构建区域“减震器”的坚定决心。

　　推动RCEP全面高质量实施

　　在希勒米看来，推动RCEP全面高质量实施有助于推动实现亚洲经济稳定。通过消除92%的关税并简化海关程序，RCEP可以充当抵御全球保护主义的屏障，从而减少对传统外部市场的依赖。在保障供应链方面，RCEP为加强自由贸易的稳定性，以及加强东盟国家、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之间的联系提供了框架。RCEP还支持数字化和绿色转型，2026年的重点在于更新该协定，将数字经济、跨境数据流动和技术创新的共同标准纳入其中。

　　“凭借RCEP的深化实施、内需的持续扩张，以及技术创新与绿色革命的强劲驱动，亚洲经济依然保持较高增速，成为稳定全球经济的关键力量。”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教授王存刚表示，亚洲也面临各类矛盾交织、安全风险集中的挑战。各国应借助人工智能赋能产业升级，共同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并完善跨境数据规则；深化新能源与低碳技术合作，推动绿色产业链协同发展；充分释放RCEP效能，重振APEC活力，持续推进贸易投资自由化与互联互通。坚持真正的多边主义，加强发展战略对接和政策协调，构建安全稳定的产业链、供应链及多元跨境支付体系，携手应对气候变化等共同挑战，以开放包容的伙伴关系，共筑亚洲稳定发展新格局。

　　山东大学商学院教授刘文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重点分析了下一步RCEP区域合作的堵点与突破口。他认为，当前RCEP区域合作的主要堵点在于各成员国发展阶段差异导致的标准碎片化，以及外部地缘摩擦带来的供应链冲击。破解这一堵点的关键在于“规则对标”与“机制建设”。一方面，应加快推动区域内数字鸿沟的弥合与数据跨境流动规则的互认，降低企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另一方面，需进一步完善区域内的争端解决机制和投资保护框架，增强互信。通过构建更加紧密、具有结构性韧性的亚太经贸网络，真正抵御外部风险，实现高水平互利共赢。当前，RCEP等区域经济合作机制的红利，正从初步的“关税减让”向深层的“规则整合”阶段过渡。下一步，区域经贸与产业合作的突破口在于制度型开放与区域价值链的深度重构。

　　由少数主导向多元共治转变

　　无论是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的主题“对话的精神”，还是此次的“塑造共同未来”，都表明全球治理正从传统的西方主导转向一种多极化模式。在希勒米看来，“塑造共同未来”的主题，代表全球治理模式从西方少数主导向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参与的多元共治的转变。在这种模式中，全球南方国家发挥着关键作用，并成为真正的合作伙伴。2026年将被视为全球治理的一个转折点，全球南方国家不再只作为政策的接受者，而将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关键力量，这也得益于诸如中国的全球治理倡议以及金砖国家扩容等举措的支撑。

　　“论坛年会将提高国际金融机构的灵活性，更好地满足全球南方国家的需求，并提供可持续且公平的融资方式，而非‘具有限制性’的传统模式。”希勒米建议加强人工智能与数字基础设施治理，努力构建超越西方标准的框架，确保发展中国家能够自主掌控数据、参与开发人工智能技术，并将其作为促进发展的工具。此外，气候与海洋外交不再仅仅停留在遵循环保标准的层面，而是要引领创新性的解决方案，重点在于提升当地的研究能力，而非单纯引进专业知识。将社会公正理念融入全球发展政策之中，从全球南方国家特有的文化和社会角度出发，关注贫困和失业问题。

　　在希勒米看来，为了提升全球南方国家在改善全球经济治理方面的作用，对现有的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为代表的国际金融体系进行切实且全面的改革，似乎存在很大困难。然而，由中国日益增强的影响力所支撑的博鳌亚洲论坛，或许能够推动建立一些替代性的融资安排，比如加强地区应急储备。这一趋势表明，2026年的全球治理模式已形成一种复合体，它将传统与现代、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力量融合在一起，使得全球稳定取决于这些主导力量在更具竞争性的世界中进行合作的能力。

　　对于亚洲该如何更好地凝聚共识，为不确定的世界注入更多确定性，王存刚表示，首先应当坚守多边主义的初心，摒弃阵营对抗与零和思维；立足区域共同利益，在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推进贸易投资自由化等方面持续凝聚共识；依托RCEP等区域合作机制，进一步夯实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基础，筑牢亚洲经济稳定增长的基本盘。其次，聚焦共同挑战以凝聚行动共识，携手应对气候变化、粮食安全、能源保障等全球性难题，推动绿色转型以及数字经济等领域务实合作，打通合作堵点，共享发展机遇。最后，秉持开放包容理念，加强区域内政策沟通与民心相通，以平等协商化解彼此分歧、以互利共赢深化相互联结。通过区域协同发展的实际成效，为全球经济复苏注入亚洲动力，为完善全球治理贡献亚洲智慧，以坚定的合作与稳健的发展有效对冲外部不确定性。

　　聚焦科技创新与绿色转型

　　科技创新与绿色转型成为今年论坛年会的热门话题。在人工智能时代，亚洲国家可以通过聚焦与自身经济特点相契合的战略支柱推动变革性创新。

　　希勒米解释说，一是建立数据主权。鉴于亚洲地区文化与语言的多样性，各国需要开发本土化的人工智能模型，这些模型需反映其语言和社会价值观，而非仅仅依赖西方模型。二是投资计算基础设施。创新需要强大的处理能力，那些积极投资于绿色数据中心和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将成为这一变革的主要推动者。三是弥合技能差距。从技术使用者转变为创新者，需要对教育体系进行根本性的改革，重点在于培养批判性思维和人机协作能力，并实施快速的劳动力再培训计划，以应对自动化带来的影响。四是敏捷监管。制定鼓励创新的法律框架，如监管沙盒，在保障安全与促进创新之间取得平衡，吸引全球投资和初创企业。五是区域合作。为对抗技术垄断，亚洲各经济体需要共享专业知识和资源，将世界工厂转变为全球创新中心。

　　科技创新与绿色转型是重塑数字全球价值链的核心动力，但如果缺乏协调，极易引发新的技术鸿沟与绿色壁垒。在刘文看来，让发展成果惠及更多群体，核心在于推动技术赋能与规则的普惠化。一方面，在科技创新方面，不能局限于前沿颠覆性研发，更要注重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技术赋能传统制造业和中小微企业。通过构建开放共享的区域性公共数据与技术服务平台，帮助中小企业和弱势群体低成本融入数字经济网络，使其切实分享技术变革的红利。另一方面，在绿色转型中，必须警惕环保标准异化为新的贸易壁垒。在制定高标准经贸规则的同时，应加大对发展中成员及传统产业的绿色技术转移和能力建设支持。例如，可以通过共建绿色产业合作区、开展跨国绿色技能培训等举措，提升区域内整体的绿色产能。只有在产业升级的过程中注重劳动力的平稳过渡，将转型成本合理分担，创新红利广泛外溢，才能真正筑牢伙伴关系，实现惠及各阶层的包容性增长。

　　充分发挥海南自贸港作用

　　中国对持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承诺，有望为全球经济带来长期稳定性，其中，海南自贸港建设尤为引人瞩目。随着全岛封关运作的稳步推进，它正逐渐成为国际投资与合作的新门户。包括全球自由贸易港发展论坛在内的一系列活动，将展示海南在推动制度型开放以及促进全球互联互通方面所发挥的作用。

　　“海南自贸港作为‘超级连接者’，要成为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特别是东盟国家之间的主要桥梁，可以聚焦若干发展领域。”希勒米说，首先是物流领域，要将洋浦港打造为连接东南亚与中国海上贸易路线的国际集运和分发枢纽。其次是金融领域，要促进跨境资金流动，并开发通过数字人民币进行商品交易的平台，从而帮助全球南方国家减少对传统货币的依赖。最后是数字服务，要通过利用“数据自由流动”政策，使海南成为中国科技公司拓展至东盟市场的基地，并成为“数字丝绸之路”合作的中心。

　　海南师范大学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研究中心主任刘锋表示，本届论坛年会在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之后召开，全球自贸港发展论坛的全新亮相，为海南自贸港深化区域合作创造了交流契机。依托博鳌论坛打造区域开放合作新高地，关键是推动平台赋能、规则对接、合作落地三维发力。

　　首先，要更好地发挥论坛在亚洲区域的影响力和窗口作用，彰显海南自贸港封关后开放新形象，依托论坛平台放大自贸港政策优势，强化区域枢纽功能，率先实现“智联通”，构建全球自贸港常态化对话机制。其次，紧扣深化区域合作主线，依托论坛签约与考察活动，推动与东盟及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硬联通”“产联通”，夯实经贸对接通道。最后，以转型创新为抓手，加快推动制度型开放升级，将论坛“流量”转化为合作“留量”，将海南自贸港真正打造为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区域合作新高地。

　　海南自贸港如何对接国际规则、融入亚洲发展大局、实现高质量发展？刘锋认为，要加快推进制度型开放，积极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完善法治保障体系，打造国际化、法治化营商环境；聚焦亚洲国家普遍发展关切，强化与东盟国家、日本、韩国等亚洲经济体合作，推动跨境物流、数字贸易、旅游康养等领域协同发展。此外，立足海南“三度一色”优势，聚焦种业、深海、航天等科创高地建设，让海南自贸港成为衔接国际规则、融入亚洲发展的重要开放门户。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俊美 李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