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当代青年生存实验的数字游牧

2026-03-2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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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数字游民社区,公共空间仍亮着灯。透过玻璃窗,零星坐着几个对屏工作的年轻人,他们中不少人自称“数字游民”:依托网络远程办公,一边工作,一边旅行。敲击键盘的声音、低语的会议通话、偶尔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构成了他们夜晚的背景音乐。这些年轻人尝试在数字时代开辟一种新的生存方式,逃离传统职场的时空束缚,在流动中重建工作与生活的秩序。

  数字游民并非横空出世的概念,而是数字技术演进、工作形态转型与青年文化流变共同催生的社会现象。随着远程协作工具的普及、零工经济的兴起,以及社交媒体对游牧生活方式的浪漫化渲染,一种依托于数字工作实现流动自由的生存图景,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中国青年的选择或精神向往。从大理的咖啡馆到安吉的共享社区,从黄山的民宿到上海的联合办公空间,数字游民的踪迹正在重新绘制当代中国青年的流动地图。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多重社会脉络的交织。在工作层面,就业形势严峻、职场竞争加剧、“内卷”文化弥漫,促使部分青年尝试在主流职业轨道之外寻找出路;在技术层面,云计算、高速网络与协同软件的发展,使得数字办公成为可能;在文化层面,体验至上与“人生是旷野”等话语的流行,为个体逃离现实束缚提供了价值辩护。数字游牧因而被视为一种应对现代性困境的方案,一种在高度结构化社会中的“浪漫突围”。

  然而,这种突围是否真正实现了“人的解放”?踏上游牧历程的个体,其真实境遇为何?游牧之后,又何去何从?为回答上述问题,笔者基于近两年在浙江安吉、云南大理、安徽黄山等多地数字游民社区的田野调查,结合对38位游牧者的深度访谈,试图超越对数字游民生活方式的表层描绘,切入其内在的矛盾与挣扎,体察与理解:在当下深度媒介化的社会环境中,数字游牧实践如何重构工作与生活、自我与技术、自由与约束的边界?

近年来,浙江安吉积极探索建设以DNA公社、DN余村公社为代表的“数字游民公社”。图为安吉数字游民社区的分享会现场。作者/供图

  一场说走就走的生存实验

  二十七岁的陈雨(化名)坐在大理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习惯性抬头望向远山的轮廓。一年前,她辞去上海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岗位,带着积蓄和十八寸的行李箱,只身来到大理。“再也不想挤早高峰地铁、写无休止的周报了,”她笑着说,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我想试试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一边旅行,一边工作。”

  那个决定离开的早晨,陈雨记得很清楚。上海的地铁里人挤人,她被推搡着向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见过真正的日出了。“当时我就想,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回忆道:“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想象着大理的蓝天白云,就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陈雨的经历并非孤例。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青年开始尝试借助数字办公方式,实现地理上的自由移动,在不同城市、乡村甚至旅途中远程工作。他们流动于全国各地的数字游民社区,形成一个个临时社群,彼此共享办公与居住空间。这些地方因其较低的生活成本、优美的自然环境和相对完善的网络设施,成为数字游民的理想据点。

  这一现象被称为“数字游牧”,它既是西方“Digital Nomad”在中国的本土化实践,更是中国青年在现实压力下的一场集体生存实验。作为一个正在蓬勃兴起的群体,中国数字游民的内部构成多元,包括创业者、自由职业者、自媒体从业者、远程办公的上班族、间隔期青年等。数字游民社区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国内乡村、县域乃至大都市周边空间。

  在数字游民社区,传统的职业身份被淡化,人与人因相似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而连接。不同于城市写字楼里千篇一律的专业会议室,这里的分享会几乎每天都有,可以发生在任何公共空间;摆几张拼接的桌子,一排错落的坐垫,或是干脆席地而坐,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就这样聚在一起,交流生活的困惑、工作的经验,以及一个个的梦想与故事。这种线下社群的形成,不仅为数字游民提供了情感支持,更创造了一种新型的社会连接方式。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重新定义自己,尝试不同的可能性。

  自由的代价:

  悬浮、焦虑与收入困境

  数字游民生活看似自由浪漫,实则充满了不确定性。陈雨最初的日子过得颇为“理想”。她住进一家主打“数字游民社区”的青旅,月租1200元,含水电网。白天在共享办公空间写稿、做方案,傍晚去洱海边骑行,周末和社区里认识的朋友组团徒步。她在社交软件发帖:“逃离996,我找到了生活本来的样子。”配图是洱海边的日落和她在咖啡馆工作的背影。

  帖子很快火了,收获上千点赞和无数“羡慕哭了”的评论。但只有陈雨自己知道,“自由”是有代价的。那些看似诗意而松弛的照片背后,也有无数个为工作焦虑到失眠的夜晚。她接了三份兼职工作:写公众号推文、做企业社交媒体代运营、偶尔接点品牌文案。项目时有时无,月收入时高时低。“你得时刻想着下个月的钱从哪来,”她苦笑着说,“这种不确定性让人始终处于焦虑之中。”

  更大的问题是身份“悬浮”。她没有固定的单位、没有固定的社交关系、没有规律的工作与生活作息,甚至缺乏稳定的归属感。“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要在这里”,陈雨描述这种感受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当母亲打电话时,总是关切地问:“雨雨,你现在到底算什么职业?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什么时候回来找个正经工作?”她只能支支吾吾,无法给出令家人满意的回答。

  类似陈雨这样的数字游民,并不符合数字游民理想画像。他们可能并不具备可持续变现的数字技能,也缺乏丰富稳定的收入来源,更多是借助平台做零散工作,类似于“数字零工”的工作状态。这种生存方式诚然提供了不同于传统职业的自由空间,但也带来了一系列新的挑战。

  收入不稳定是最大的现实压力。二十八岁的程序员张涛(化名)在尝试数字游民生活半年后,不得不重新回到办公室工作。“自由职业的收入波动太大,”他坦言,“可能之前有过上班的固定生活模式,所以现在这种不确定性让我总觉得无法做长期规划,经常会因为很多不确定性的风险而焦虑。”

  社会保障的不够完善也是数字游民面临的现实问题。没有社保意味着他们需要自己承担全部的医疗、养老等风险。考查各种商业保险与稳定收益的理财,试图在不稳定的游牧生活中寻求一些确定性,也成为数字游民的一种日常。此外,制度层面的约束同样不可忽视。户籍制度及其关联的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资源,仍然与地理定位绑定。对于处于流动状态的数字游民而言,这意味着他们难以在异地享受完整的公共服务,比如孩子的入学问题、医疗保险的异地结算甚至是简单的银行业务办理,这种现实制约也构成了游牧生活中的“断点”。

  结构的召唤:

  充满张力的现实处境

  数字游牧生活难以持续,很大程度上源于人们无法摆脱社会结构的制度性“召回”。这种召回来自经济层面的压力,来自深植于文化传统中的价值观念和社会期待,也源于技术赋能本身所内含的悖论。

  二十六岁的刘念(化名)在重庆某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给潜在客户打电话推销课程。“您好,我是某某教育的课程顾问,请问您有没有兴趣了解我们的英语培训课程?”这句话她每天都要重复上百遍。因为再也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数字游民资讯后,刘念决定选择去游牧。她先后去了大理、黟县和三亚,尝试做过旅行类博主,每天精心策划拍摄内容,研究各种拍摄角度和滤镜效果,但流量始终没什么起色,试图通过自媒体变现似乎也是遥遥无期。半年后,她还是回了老家。“我妈说我再不回来就要断我生活费,”她无奈地说,“而且我也实在攒不下钱。”刘念的经历反映了经济压力对数字游民生活的直接影响,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这种生活方式很难长期维持。

  中国传统观念对“稳定”的推崇与家庭对子女的角色期待,构成了游牧实践难以持续的文化惯习。在很多父母眼中,“稳定”不仅意味着固定的收入,更代表着一种可预期的人生轨迹和社会地位。很多年轻人的游牧实践,从一开始就带着临时性和实验性,而非真正的身份转变。二十九岁的周琦(化名)在体验数字游牧生活一年半后,最近选择暂时退出游牧生活,回到老家。“年纪到了,家里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但一听说我是‘自由职业’,基本就没下文了。”他苦笑着说,“自己也觉得四处‘游来游去’找不到可以稳定发展的对象,所以先回来看看吧。”周琦的选择并不特别,当下,家庭观念对个人生活方式仍持续具有影响。中国青年主体性的崛起并未瓦解传统关系网络,而是通过重新协商关系规则实现其自主性。在数字游牧实践中,社会关系网络既是约束,也是支撑;个体在重新协商与这些关键集体性力量的关系中,争取更大的自主空间。

  技术在数字游牧实践中扮演着复杂的角色。技术赋予了个体前所未有的连接能力与行动半径,实现了工作、生活、社交在流动中的即时性融合,仿佛实现了“人生是旷野”的自由生活。然而,这种连接与行动的每一步,都深度依赖于数字基础设施。数字游牧者如同插在互联网中的“U盘”,其肉身不断穿越地理边界,数字分身却牢牢锚定于平台系统之中。在此意义上,技术赋能的“自由”,实则是对数字系统更深的嵌入。

  游牧之后:

  重构自我与未完成的实验

  尽管数字游牧生活大多难以长期持续,但对许多人而言,这段经历仍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与探索期。

  二十五岁的张薇(化名)专科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了两年行政工作,“每天就是复印文件、整理资料、接电话”,她形容自己“像个复印机”。工作内容机械重复,没有成长空间,她觉得自己的青春正在被虚度。她选择去安吉的数字游民社区住了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改造的农家院,周围竹林环绕,环境清幽。在那里学了UI设计、接了第一个项目,甚至还组了一个线上学习小组。“虽然没有因此成为自由职业者,但那三个月让我知道自己能学东西、能交朋友、能独立解决问题。”回到城市后,她尝试找到了产品设计助理的工作。“游牧经历像是一次重启,让我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看到了更多可能性。”类似张薇这样,通过短暂游牧实现技能提升、心态调整的年轻人并不少。他们把这段经历称为“人生的间隔年”,一个重新审视自己、探索可能性的时期。他们或许没有真正“逃离”传统的社会结构,但在结构夹缝中找到了喘息之机,甚至重新认识了自己,体现了当代青年的韧性调适。

  周琦虽然结束了游牧生活回到老家,但他认为这段经历让自己更加清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路上的时候,你会有很多时间思考,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想想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他说,“游牧生活给我最大的收获是,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在自己想要的生活和现实之间寻找一种平衡。”目前,他继续做着自己的老本行,同时也计划着下一次旅行,生活于他而言,还充满着很多有待探索的风景。

  数字游民现象反映了当代青年对工作与生活关系的重思,推动了个体和社会对“成功”“幸福”等概念的多元化思考。从更宏观的角度看,数字游牧实践也折射出当代中国青年身处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结构之间的张力之中。他们试图脱离单位、固定职业等传统结构的束缚,却又无法回避家庭期待、婚姻压力、养老焦虑等现实议题;他们运用数字技术构建跨地域的社群与工作网络,却又往往陷入保持数字持续在线的新困境。游牧,因而既是一种空间实践,也是一种身份协商,更是一场深度媒介化进程中如何“安放自身”的持续实验。

  在深度媒介化社会中,媒介已不再是外在于生活的工具,而是构成了社会行动的基础设施与组织逻辑。数字游牧所标榜的地理流动与职业自主,其实现高度依赖于数字基础设施。个体在尝试挣脱物理空间束缚的同时,却更深地陷入了由数字平台所重构的时空秩序与社会关系中。主体对自由的追寻,恰恰通过将自我深度接入并适配于媒介逻辑而完成。工作机会的获取、社会连接的维持乃至日常生活的节奏,均需经由平台中介。个体的“游牧”能力,实则建立在对自身数据化、可计算化与即时响应性的驯服之上。

  这场实验还在继续。每天,仍然有年轻人背着行囊踏上游牧的路程,也有人结束旅程回到城市。随着数字技术的进一步发展,数字游牧现象或许将在更多维度上演进。其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一种理想生活模板,而是折射出我们所处深度媒介化生存的复杂境况。在媒介逻辑日益主导社会运行的今天,重建一种兼具批判意识与实践可能的主体性,已不仅是游牧者的课题,更是所有身处媒介化社会中的个体必须面对的挑战。

  (作者系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编辑:王亮(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