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研究如何立得住走得远

2026-03-2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当代中国日益走近世界舞台中央,区域国别研究随之承担起认识世界、阐释世界以及贡献新知的时代使命。回顾学科谱系,冷战时期形成的区域研究范式深受西方知识传统支配,广大发展中国家在相当程度上被纳入“他者化”的解释框架。当前国际秩序加速重组,单线式、单向度的认知结构已难以解释区域世界的复杂现实。区域国别研究需要在理论层面对学科位置作出更加自觉的重估,并推进范式创新。

  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立场建构

  研究者如何界定自身与研究对象的关系,决定了区域国别研究的认识起点。现代社会科学长期推崇“价值中立”,倾向于将研究主体尽可能压缩在分析之外,以追求可复制的知识形式。但研究者的社会位置、历史经验与文化背景并不会因此退出解释过程。从方法论角度看,有学者强调移情式理解,主张进入他者生活世界以把握意义结构;有学者则强调“社会事实”的外在性与强制性,要求以结构化方式揭示超越个体的规律。区域国别研究真正需要的是在两者之间形成稳定而有张力的均衡。

  一方面,同理式理解具有基础性的方法论意义。全球南方围绕主权、尊严与发展形成的政治语义,常以历史记忆、制度创伤与集体情感为支撑,同理式进入有助于还原此类语义的生成链条和历史经纬,为随后的机制分析创造较为坚实的基础。但同理并不等于认同,对于美西方国家的霸权主义和殖民主义问题,区域国别研究为拆解当中的暴力结构与扩张机制,同样需要进入其历史逻辑、制度基础与利益结构之中,分析它们何以形成、如何运作、通过何种机制得以延续。另一方面,分析距离同样不可或缺。田野经验与结构抽象相结合,经验材料方能提升为机制性解释,破除“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区域国别研究在推进解释工作时,需要引入资本流动、地缘政治重组、宗教复兴、国家建构等宏观因素,识别影响行动者命运的深层力量,避免经验叙事停留在表层现象。

  立场透明与自我反思将知识生产过程及其条件一并置入公共检验空间,论证链条因而更加清晰。中国区域国别研究的立场建构需在同理与分析之间维持具有张力的平衡,以文明间性视角提升解释力与对话力,在全球知识场域中占据鲜明而稳健的学术位置。

  区域既是分析框架也是经验世界

  作为区域国别研究的核心对象,区域首先是一种观察框架。社会科学研究面对高度复杂的世界,需划定相对稳定的分析单元,以承载问题意识与概念命题。例如,以拉美作为分析单元,研究者通过共同的殖民背景、宗教传统与社会结构比较不同国家的发展路径,得以提炼出“军人政权类型”“中等收入陷阱”等概念。可见,区域框架构成了中层理论生长的重要载体。

  但区域并不只是分析框架,同时又是历史生成的经验世界。例如,东南亚、非洲等区域内部普遍存在显著异质性与张力结构,单一线条的宏观概括往往难以呈现真实面貌。区域通过迁徙、跨境贸易、资本流动和信息网络与周边空间相互嵌合,构成开放而多层的互动系统。从丝绸之路到全球供应链,历史与现实表明,制度与网络早已突破地理疆界限制。审视区域秩序的形成,必须确立连通性视角。

  区域还有概念史与话语构造属性。许多区域的标签与特定地缘政治想象密切相关。“中东”概念的语义及其边界深受海权战略、殖民布局与能源政治塑造。“印太”概念同样与安全联盟、航运通道和供应链重组紧密相连。区域边界反映地理接邻与历史联系,也折射权力关系与话语安排。区域国别研究在采用既有术语时需同步推进概念史梳理与语义辨析,追踪命名过程中的制度背景、知识网络与传播路径,避免将政治语词直接等同于经验事实。

  因此,区域国别研究需要一种多层次方法。全球体系、区域结构、国家制度与地方社会层层嵌套,共同构成区域运行的动力场。高质量研究应在材料与方法上贯通这些层次,从世界经济与国际政治的广角视野确定核心议题,在区域互动与国家策略层面展开中观分析,最终回到具体社会群体与地方社会的经验和叙事之中。打通这些链条,区域才真正成为一种兼具框架属性、经验实在与话语自觉的研究对象。

  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共促学科发展

  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大国关系重组、各类安全威胁叠加、跨区域议题频繁涌现,对精准区域知识的需求持续上升。由此观之,区域国别研究兼具学术性与智库性,在服务国家决策、支撑社会认知方面具有独特而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

  区域国别学首先要做到经世致用。从决策层面看,风险评估、政策设计、跨文化沟通与舆情研判等关键环节都有赖于扎实的区域国别知识基础。无论是涉外重大工程布局、海外利益安全保障、周边外交整体谋划,还是面向全球南方的多边倡议推进,均离不开对相关国家和地区历史经验、社会结构、政治文化、制度运作与舆论生态的持续跟踪。从国际传播层面看,区域国别研究也是提升中国对外叙事能力的重要基础。国际传播需对不同国家、地区受众心理、历史记忆、文化传统和媒介生态有深入理解。只有真正理解对象社会如何形成认知、组织舆论、接受外部信息,国际传播才有可能实现有效到达与深度沟通。

  然而,区域国别学的经世致用并不意味着可以将学科建设压缩为短期、应急和碎片化的信息生产。相反,越是面向现实决策,越需要深厚而稳定的基础研究作为支撑。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研判依赖对“慢变量”的长期把握。此类因素变化缓慢,却深刻塑造了一国政治经济与社会运行逻辑。长时段历史研究与系统社会分析有助于及时识别趋势拐点与结构性风险。基础研究在时间厚度与语境密度方面形成的积累,影响应用研究的深度与稳定性。

  同时,现实问题也不断反过来推动基础研究的知识更新。数字主权、平台治理、气候风险、供应链重组、迁徙潮叠加形成的复合议题不断突破既有范式的解释边界,促使研究者在比较中提炼新的机制语言,将区域经验转化为可检验的中层命题。依附理论、发展型国家理论、后殖民研究等重要成果,无不源自对重大现实困境的系统性追问与理论化处理。区域国别研究同样需要把对外实践与多样文明经验整合为具有对话能力的概念工具和解释机制,以提升理论贡献度。

  总而言之,应用研究与基础研究之间并不存在孰轻孰重的问题,两者的相辅相成需要制度与学术文化的支撑。分类评价与分层激励应更加明确,政策咨询类成果与学术研究类成果应采用不同标准加以衡量;高校、科研院所、智库与政府部门之间需要形成更加灵活的协同机制;田野、语言与区域专长则应始终被视为区域国别研究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教授)

【编辑:吕佳(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