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鹳雀楼》是唐诗名篇,“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句尤其脍炙人口。读者一般都将此句理解为登得高才能看得更远,常常用以比喻取得更高的成就或达到更高的境界。《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认为:“诗句看来只是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而含意深远,耐人探索。这里有诗人的向上进取的精神、高瞻远瞩的胸襟,也道出了要站得高才看得远的哲理。”可以说代表了时人对此诗句的理解。不过这真的是诗人的本义吗?
诗歌写作有其传统,诗歌的意象、语词都会形成特定的传统,虽然有时诗人会突破传统,创新写法,但大多数诗歌还是在传统之中,也需要放在传统中才能更好地理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也与相关诗歌传统密切相关,要想准确理解其本义,有必要深入了解相关诗歌传统。
登楼,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常常和羁旅思乡联系在一起。东汉末年王粲避乱流寓荆州,郁郁不得志,作《登楼赋》以寄托忧思。赋云:“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雍隔兮,涕横坠而弗禁。”登楼极目而望,却无法望见家乡,更引发羁旅思乡的伤感。《登楼赋》被刘勰誉为“魏晋之赋首”,地位崇高,深刻影响了登楼意象的文学传统。
唐代的登楼诗,最常抒发的就是羁旅思乡之情。如宋之问《登逍遥楼》:“逍遥楼上望乡关,绿水泓澄云雾间。”孟浩然《登万岁楼》:“万岁楼头望故乡,独令乡思更茫茫。”李白《登新平楼》:“去国登兹楼,怀归伤暮秋……苍苍几万里,目极令人愁。”杜甫《春日梓州登楼二首》其二:“天畔登楼眼,随春入故园。”刘长卿《同诸公登楼》:“秋草行将暮,登楼客思惊……北望无乡信,东游滞客行。”顾况《登楼望水》:“更上高楼望江水,故乡何处一归船。”白居易《见敏中初到邠宁秋日登城楼诗,诗中颇多乡思因以寄和》:“望乡心若苦,不用数登楼。”
不仅登楼诗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常抒发羁旅思乡之情,而且《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表达方式,也颇与羁旅思乡相匹配。“千里目”典出《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在《招魂》的影响下,“千里目”一词,在中国古典诗歌中也形成一个传统:目望千里,常常表达的是对远方某地(多为家乡)或某人的思念。在现代人的观念中,登高望远,欣赏美景,是令人身心愉悦之事。但在中国诗歌传统中,“千里目”罕有单纯欣赏美景者,心情也并不愉悦,表达的往往是目极千里引发的某种感伤情绪,几乎都带有忧伤的底色。唐代及唐代以前诗歌尤其如此。
唐前诗歌中直接使用“千里目”者凡三例:谢朓《冬日晚郡事隙》:“已惕慕归心,复伤千里目。”明言是“慕归心”,明言“伤”,表达的自然是羁旅思归的感伤。颜延年《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凄矣自远风,伤哉千里目。”亦与谢诗近似。鲍照《还都道中》其二:“夕听江上波,远极千里目。”虽未明言,但联系诗题及末句“愁来攒人怀,羁心苦独宿”,亦可知“远极千里目”并非欣赏美景,而是表达对归还的企盼。
《全唐诗》中直接使用“千里目”者,除《登鹳雀楼》外凡七例:魏徵《出关》:“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李百药《郢城怀古》:“虽异三春望,终伤千里目。”王维《冬日游览》:“步出城东门,试骋千里目。”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白居易《酬郑侍御多雨春空过诗三十韵》:“暗遮千里目,闷结九回肠。”姚合《春日江次》:“久悲乡路远,犹喜杏花开……因凝千里目,落日尚徘徊。”韦庄《谒金门》:“云淡水平烟树簇,寸心千里目。”
这些诗句中的“千里目”,或表达羁旅思乡,或表达对远方亲友或恋人的思念,或怀古感伤。王维“试骋千里目”表面上似乎看不出感伤情绪,但从诗歌末句“相如方老病,独归茂陵宿”来看,仍带有某种忧伤的感慨。由此可见,唐代以前诗歌直接使用“千里目”一词的诗句,都遵守《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的传统,无一例外都带有伤感的底色。
既然登楼主题在中国诗歌传统中最常表达的是羁旅思乡的忧愁,而“千里目”的表达又皆带有伤感的底色,那么我们将《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解读为登得更高才能欣赏更美的风景,称其体现“诗人的向上进取的精神”,显然并不符合唐人诗歌写作传统。“欲穷千里目”并非积极愉悦地欣赏美景,而应和唐前其他使用“千里目”的诗句一样,表达的是远望带来的某种感伤。此诗较为含蓄蕴藉,并未明言是何种感伤,在这种情况下,最自然合理的理解,很可能就是登楼主题最常见的主旨:抒发羁旅思乡之情。此诗前两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景色描写,也与此主旨颇为匹配:黄河入海,容易让人感慨时间的流逝,引发归乡之思;夕阳西下的日暮时分,又是最易感伤之时。此时欲穷千里目,所为何事?最可能的就是远眺家乡而不可见的忧愁。
再从宋、金诗人对“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化用与接受来看,大多也不是理解为登高欣赏美景,而是对远方某地(多为家乡)或某人的思念。宋李曾伯《水调歌头·丁亥重阳登益昌二郎庙楼》:“目力眇无际,更上一层楼。”词作开篇言“老子世北客”,末言“归去醉中州”,可见其更上一层楼,不为欣赏美景,而是抒发南宋人对中原故土的家国情怀。邵雍《依韵和任司封见寄吟三首》其二:“高楼百尺破危空,天淡云闲看帝功。更上一层情未怏,思君不见见乔嵩。”则是对远方友人的思念。华岳《早春十绝》其二:“谁谓楼高添望眼,一层楼上一层愁。”也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金蔡松年《水调歌头》:“倦游客,一樽酒,便忘忧。拟穷醉眼何处,还有一层楼。”从词作中“倦游客”以及前面的“只有西风黄菊,香似故园秋”来看,抒发的也是夹杂着羁旅思乡之情的身世感慨。
综上所述,无论从登楼主题的诗歌传统,还是从“千里目”的词句表达,以及后世诗人的接受来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本义应是抒发羁旅思乡之情。当然,诗歌具有多义性,正如清人谭献所言,“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如果从读者角度说,现代人理解为登得更高才能欣赏更好的风景也无可厚非,只是需知此非诗人本义而已。
考辨清楚“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抒发的是羁旅思乡之情,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对《登鹳雀楼》作者争议问题作一些补证。过去一般认为《登鹳雀楼》作者是王之涣,但唐芮挺章《国秀集》载此诗作朱斌《登楼》。李裕民等学者已经力证此诗作者并非王之涣,而更可能是朱斌(李裕民《王之涣作〈登鹳雀楼〉?——千古名诗原作者考辨》,《史志学刊》2015年第1期),笔者赞同此说。不仅因为《国秀集》作为最早记载此诗的史料,更足信据;而且王之涣是绛州人,鹳雀楼在永济,两地邻近,王之涣登鹳雀楼作诗,不太可能抒发羁旅思乡之情,写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诗句。因此,“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本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印证此诗作者并非王之涣,而更可能是朱斌。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