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至今,伴随着经济全球化突飞猛进的发展,全球化研究在40余年里取得了大量成果,不仅见证了理论从单一到多元、从浅层到深层的演进,更在不断回应现实世界的剧烈变革中,发展成为一个充满活力、批判性和自我反思精神的跨学科学术领域。
全球化研究的现状
当前的全球化研究呈现以下现状。一是对数字全球化浪潮的态势研究。数字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快速跃升以及互联网、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量子计算等数字技术的快速革新推动形成了数字全球化浪潮,世界进入全球互联和全域智能化的新融合周期,全球化研究的核心要素、运作方式以及参与主体都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二是对全球化发展阶段划分的研究。学术界对新型全球化和超级全球化的概念提出是其重要的分水岭,此外学术界也关注全球化在冲突对抗和脱钩政策下的退潮和有限性。三是对全球化与全球供应链、价值链重塑的研究。伴随全球南方国家的力量崛起,全球供应链和价值链出现了新的调整,同时也带来全球高强度贸易和科技博弈、高频度地区冲突以及非传统和复合型安全威胁等新挑战。四是对全球化问题和全球治理路径的研究。学术界普遍关注全球化时代的风险社会、现代性、发展鸿沟、权力转移、新兴跨国问题和数字化智能化转型所导致的困境,以及针对这些问题的全球治理的路径。五是对反全球化和逆全球化的焦点和态势的研究。从全球化概念出现至今,对全球化的否定和抵制就未曾停歇。面对全球化变革,一些行业、部门和国家利益受损,反全球化的声音和运动出现,全球化被视为风险源头和“发展枷锁”。美国近些年来实施了孤立主义和保守主义政策,站在自由贸易对立面,滥用相互依存甚至使之武器化,这一逆全球化问题引发国际学术界关注。
全球化研究的特点
当前的全球化研究呈现出以下特征。第一,多学科齐头并进和跨学科融合。由于全球化全面渗透并持续影响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领域的发展,对全球化的研究也呈现出多学科并进的状况,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哲学、社会学、伦理学等学科均涌现出了一大批关于全球化研究的成果。与此同时,学科间融合也日益突出。比如,全球化研究与全球史研究、世界经济发展周期研究相互推动、融合共生。第二,从关注对全球化本体的讨论转向对全球化背景下各种议题的讨论。早期的全球化研究更专注于全球化是什么、全球化发展动力以及全球化将如何重塑人类社会和世界格局等问题。随着全球问题的复杂性上升,研究者更加关注议题本身的演化,并将全球化作为一个宏观的背景和环境来加以讨论。甚至,全球化被视为理所当然存在的外在条件,而无需单独加以论述。第三,从问题和趋势导向转向治理导向。全球化引发的冲击促使学术界和政策界关注全球化带来的风险和问题,判断评估全球化的趋势。不过,数十年来,人们日益熟悉并适应全球化的环境,对新问题新矛盾的了解日益全面而深入,解决问题就成为新的焦点。因此,治理导向是近些年来全球化研究的一个明显变化,学术界重视探索国家、国际组织和社会民众如何开发新的解决路径、建立新的机制架构、打造新的治理理念和政策,从而构建更加有效的全球治理和国家治理体系。
全球化研究的未来着力点
全球化进程不可阻挡,仍将持久地深刻影响人类社会的演进方向。放眼未来,全球化研究应当关注四个大的研究方向。
第一大方向就是回归全球化多主体研究。传统的全球化叙事往往以民族国家为中心,但未来的全球化研究主体大大拓展,要深刻把握超国家行为主体、次国家行为主体、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与社会运动以及个人在主体间的互动与博弈。地球的人化、人与人之间在地球上的相互联系一直存在。全球化进入数字阶段,明显与以往各个时代都不相同,不能沿用旧概念、旧思想和旧逻辑来审视当下的全球化进程。回归全球化多主体的研究,就是一场将全球化“人化”“社会化”“政治化”的学术努力。它提醒我们,全球化不是一个抽象的表达,而是一个由权力、利益、观念和情感交织而成的动态系统。学术界有责任回归全球化的多主体性研究,而不是简单地将全球化视为如同空气一般的外在环境或者单一主体,学术界应着力探究多主体间全球化发展的动力、机制、前景以及全球化进程中的全球关系和地方关系。
第二大方向是关注全球化的技术创新和国际社会的能动性。技术创新从来不是全球化的一个简单背景,而是其发生和演变的动力。对全球化更加全面的理解应当建立在对新的联系的认知基础上,意识到超越各种物理界限的人类在地球上不断建立起常新的联系,全球性的技术创新不仅速度快,而且频率高,远超以往的全球化阶段。国际社会应当关注其创新性及所带来的非线性变化,学术界应当提出新的全球化概念、创造新全球化思想,理解和解释技术创新驱动下的全球性组织建设、全球性规范构建和全球性协同合作。国际社会应该选择正确的全球化道路,而不仅仅是应激式地对全球化进程加以回应。从某种意义上说,“全球村”不完全是技术革新浪潮下自然生成的,也是各国各地区朝着全球整合迈进的结果。全球化绝不仅仅意味着“国际贸易”或“国际移民”壁垒的降低或消除,自由流动只是全球化的一个侧面。今天的全球化,正是在这种技术与社会的持续互动、共同演化中不断被重构的。
第三大方向是重视以非西方视角审视全球化。全球化的主流叙事大多基于西方经验,从现代化理论到援助理论,其潜台词往往是“西方是现代性的先驱,非西方是追赶者或接受者”。西方中心主义长期主导着国际关系研究和全球化研究不仅导致观念的扭曲,还持续不断地引发新的全球化困境,而以非西方视角审视全球化意味着进行一场深刻的去中心化和多元化的知识实践。全球南方国家作为非西方力量正在世界舞台上展现出强劲的影响力。非西方视角下的全球化研究将有助于学术界和政策界集齐全球发展和全球变革的“拼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全球化知识体系。例如,中国、印度和巴西等国家,以及上海合作组织等全球南方国际组织应超越西方中心主义,开拓全球化的新潜力,建设全球化的新平台,引领全球化的新方向。
第四大方向是关注AI革命浪潮下的全球化新发展。AI革命将缔造全面数字化的世界,数据和智能成为核心的流动要素。当前,关于AI的全球规则正处于形成期。联合国、G7、G20等平台都在积极讨论,是走欧盟的“基于风险”的严格监管路线,还是走美国的“促进创新”的宽松路线,或是走中国的“发展与安全并重”的路线?这场关于规则的定义权之争,将深刻影响未来全球化研究。对学术研究而言,一方面,不能过度夸大AI技术带来巨大变革的速度和变革后的技术面貌,不能过早地断定智能化机器将取代人的主体地位和中心地位,不能轻易认定未来世界是脱离人类驾驭能力的完全虚化的全球化。另一方面,又不能忽视各种关于工业革命与全球化之间关系的研究所展示的历史教训,尤其是应当避免落后于时代、不愿承认时代变革趋势的错误认知。
(作者系四川大学经济学院文科讲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