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赫伯特·马尔库塞的思想轨迹始终交织着对人类解放的深切关怀与对哲学体系的大胆重构。在其漫长的学术生涯中,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提出的“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虽非他本人对其早期思想的命名,却被后世视为其融汇海德格尔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重要尝试。
《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一书收录了马尔库塞在此阶段撰写的《论具体哲学》等核心论文,以及他与海德格尔之间深刻的思想对话,为理解这位思想家的理论起源与思想转向提供了关键文本。
何以走向
马尔库塞对海德格尔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融合,并非偶然的理论嫁接,而是源于对当时两种主流思想困境的自觉回应。20世纪20—30年代的欧洲思想界,面临理论与现实的双重断裂:一方面,正统马克思主义陷入机械决定论的窠臼;另一方面,存在主义虽聚焦个体生存,却缺乏社会批判的维度。马尔库塞的探索,试图在两者之间架设一座桥梁。
从马克思主义阵营内部来看,第二国际的考茨基、伯恩斯坦等人将历史唯物主义简化为“经济决定论”,认为资本主义的灭亡与共产主义的胜利是生产力发展的“自然规律”,革命只需等待客观条件成熟,无需主体的自觉参与。这种理论倾向不仅消解了革命主体的能动性——工人阶级被降格为历史规律的“被动执行者”,而非具有批判意识的行动者,更忽视了资本主义在文化维度的统治机制。尽管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强调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是革命的关键,但其理论仍带有黑格尔主义的抽象色彩,未能阐明个体意识如何与阶级解放相结合。正是在这一理论困境下,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现象学提供了新的可能。
1927年出版的《存在与时间》一经问世便震撼哲学界。海德格尔认为,现代人的生存始终处于沉沦状态,被“常人”——即匿名化、标准化的社会规范所支配,个体丧失了对自身存在的“本真理解”,沦为随波逐流的“非本真存在”;而现代技术的“座架”更是将人降格为可计算、可支配的资源,彻底消解了存在的意义维度。海德格尔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为马尔库塞提供了剖析现代人生存困境的工具。马尔库塞敏锐地察觉到,海德格尔试图以存在论现象学补充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通过对异化的双重维度——经济剥削与生存论沉沦的分析,重构革命的理论基础,使革命成为社会结构变革与个体存在解放的统一。
核心贡献
作为马尔库塞的早期思想实验,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虽未形成完备的理论体系,甚至只能算是一次不够成熟的思想冒险,但这一探索仍为批判理论的发展作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其核心价值集中体现在对主体性的复苏与对实证主义的批判这两个维度。
首先,马尔库塞通过融合海德格尔与马克思的理论,复苏了被正统马克思主义所忽视的主体维度,将革命与人的“存在解放”紧密联系起来。在正统马克思主义的叙述中,个体的生存体验与意识状态时常被湮没在历史规律的宏大叙事中。马尔库塞借助海德格尔的“此在”概念,将人重新拉回理论中心。他提出,资本主义的异化不仅使工人失去劳动成果,更令其丧失对自身存在的掌控,成为技术理性与“常人”规范的奴隶。因此,革命的目标不仅是推翻资本主义私有制,更要使个体从“非本真存在”中觉醒,重获自主的生存方式。这种对个体存在解放的强调,打破了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决定论桎梏,为革命理论注入了人的维度。这并非对马克思主义的背离,而是对马克思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理想的深化。
其次,马尔库塞以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为武器,深刻批判了将马克思主义教条化的实证主义倾向,重塑了哲学与社会批判的关系。当时的马克思主义阵营中实证主义思潮盛行,不少学者将马克思主义等同于“自然科学式的规律”,试图通过量化分析与经验观察证明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性,却忽视了马克思主义的批判本质——它不仅是解释世界的理论,更是改造世界的武器。
马尔库塞尖锐地表示,这种实证主义倾向实质上将马克思主义从批判的哲学降格为辩护的工具,削弱了其对资本主义的否定性力量。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现象学恰好为他提供了批判实证主义的思想资源。海德格尔强调,哲学的任务不是“描述现成的存在者”,而是“追问存在的意义”,这种“追问”本身就具有否定性、超越性的品格,与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高度契合。因此,马尔库塞主张,马克思主义必须保持哲学的批判性,关注人的具体生存境遇,而非陷入对“抽象规律”的崇拜。
未竟实验的当代价值
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作为一次未完成的思想实验,其价值并不在于构建了一套理论体系,而在于为后世批判理论的发展提供了多重启示——它揭橥了传统理论的缺陷,提示了新的理论路径,更成为反思哲学与政治关系的经典案例。在当代语境下,重审这一思想实验,仍能引发诸多有益思考。
从思想史的过渡性来看,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是马尔库塞从存在主义转向社会批判理论的关键节点,为其后期理论创作奠定了基础。尽管马尔库塞最终扬弃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但他对个体存在解放的关切、对技术理性异化的警惕却保留了下来,并在《单向度的人》等著作中得到深化。在《单向度的人》中,他批判技术社会将人塑造成“单向度的人”——丧失否定性与批判思维、沉溺于“虚假需求”的个体,这实质上是对海德格尔“沉沦”概念的社会批判转化。可以说,没有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阶段的探索,就没有马尔库塞后期成熟的批判理论,这一时期的思考为其后续理论建构提供了重要的问题意识与批判方向。
对当代理论的启示而言,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生存异化的批判,在今天仍具现实意义。当代社会的异化已不再限于传统的经济剥削,而是延伸至文化、技术、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算法推荐塑造认知,消费主义定义价值,社交媒体制造“表演式的自我”,个体看似在自由选择,实则陷入新的“非本真存在”。马尔库塞当年借助海德格尔提出的“如何唤醒个体的本真意识”之问题,至今依然迫切。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虽未提供现成答案,但其探索提醒我们:批判理论必须同时关注社会结构与个体存在——既要有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宏观批判,也要有对个体生存境遇的微观关怀;既要有对异化根源的剖析,也要有对解放路径的追寻。
总而言之,马尔库塞“海德格尔式的马克思主义”,是20世纪批判理论史上一次勇敢却未竟的思想冒险。然而,正是这种“未完成性”,赋予其持久的思想史价值。在当代语境下,当资本主义的异化以更隐蔽、复杂的形式出现,当批判理论面临如何兼顾宏观结构与微观个体的挑战时,马尔库塞的这一思想实验依然能为我们提供启示:批判理论的生命力,不在于构建完美的体系,而在于始终保持对人的解放的关切,始终坚守对现存秩序的批判与超越。
(作者系江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