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考察历史语用学

2026-03-1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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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语用学中的“历史”概念外延宽泛,并非局限于狭义所指的“久远年代”。任何未发生在我们面前且未具备视听记录的交际均具有“历史性”,其意义产生于特定历史语境中,具有流动性。作为语用学领域的重要实证研究分支,历史语用学具有鲜明的跨学科属性,对理解语言演变规律、揭示语言与社会文化的深层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有关历史语用学研究范式,学术界已呈现多元分类框架。雅各布斯(Andreas Jacobs)和尤克尔(Andreas H. Jucker)将其划分为语用语文学与历时语用学:前者强调“描述历史文本的语境层面”,通过分析特定历史时期语言特征在文本及其所处语境中的具体功能,揭示语言与当时社会、文化等外部因素的紧密联系;后者着眼于“同一语言不同历史阶段的语言成分及其交际用途”,探究语用功能、言语行为等方面的变化规律及深层动因。与之不同,阿诺维克(Leslie K. Arnovick)提出微观与宏观二分维度,前者专注于特定语言特征及有限语境,后者则关联语言特征与更广阔的上下文、认知及社会语境。布林顿(Laurel J. Brinton)则将研究范畴分为三类:话语取向的历史语言学聚焦于话语变化的潜在语用动机,探讨诸如语音、形态、句法、语义等层面的变化如何受语用因素的驱动;历时取向的话语分析侧重于追踪话语的历时变化,揭示其结构与表达方式的演变过程;狭义的历史话语分析则将话语分析应用于语言史研究,关注共时层面语言在早期阶段的形式、功能与结构。在此基础上,阿彻(Dawn Archer)和卡尔佩珀(Jonathan Culpeper)提出“社交语文学”概念,旨在描述或追踪历史语境如何塑造其中发生的语言功能与形式,进一步拓展了语言与社会互动关系的探究维度。当前,历史语用学研究范式持续细化,兼具跨学科包容性与方法论多样性。除上述经典分类外,学术界常引入特定理论框架或方法论手段作为补充视角,如对比语用学、语料库语言学及文学语用学视角。这些视角虽与经典范式存在重叠,但研究焦点更为聚焦,共同丰富了历史语用学的研究范式体系,推动其向纵深发展。

  历史语用学核心研究路径具体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分别以词汇、言语行为和语篇为基本分析单位。首先,词汇层面包括两类研究。一是语篇组织类词汇研究,考察如通用延伸语、例举标记、换言标记等语用标记语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语法化、语用化与构式化动态演变路径。例如,尤克尔运用语篇分析法,通过考察古英语、中古英语和早期现代英语时期话语标记语“well”的语境、位置、搭配及功能,探讨其在语篇构建与人际互动中的作用。二是社交互动类词汇研究,关注如称呼语、礼貌与面子词汇、常规程式语等,分析其在建构人际关系、体现权力等级及协商社会身份中的功能。比如,亚涅斯-布萨(Nuria Yá?觡ez-Bouza)考察18世纪私人信件中直接称谓语,揭示受社会规则制约的语言实践在身份建构与关系调节中的作用。上述研究表明,历史语用学的词汇研究并不止于静态描写或词源考据,而更聚焦于形式与功能的动态映射关系,及语言演变背后的认知与社会语用理据。

  其次,言语行为层面探究历史语境下语言使用者(如君臣、亲友、官民等)如何依托话语形式(包括言外之力指示手段、句式选择、礼貌策略等)实施陈述、指令、表达等言语行为。作为话语分析基本单位,适切且有限的言语行为分类系统是历史语用学严谨且可复现分析的重要保障。埃德蒙森(Willis J. Edmondson)、豪斯(Juliane House)和康达(Dániel Z. Kadár)提出的25种言语行为有限分类模式凭借清晰界定标准与分类方式,可有效对比不同语言文化、历史数据中的言语行为,规避分析者主观创造具有文化特异性的“历史言语行为”的问题。刘风光等学者基于该体系分析晚清长篇章回体小说《官场现形记》中恭维行为的实现方式及回应模式,为理解中国古代奉承现象的语用特征提供有益参考。值得注意的是,该层面尤为关注权力不对等关系,通过考察言外之力指示手段的使用频次、语用策略的实现形式、指令性言语行为的使用模式揭示历史语境中礼貌规范、社会等级及身份与权力的构建与维持机制。

  最后,语篇层面侧重于考察特定体裁或话语实践的宏观与微观结构及深层的社会历史语境和文化意识形态,主要有两种互补的分析路径。一是体裁分析与元话语研究,通过梳理不同历史时期的文本资料考察特定体裁的结构演变及元话语构建的社会规范,研究对象涵盖科学论文、法律文本、礼仪书籍等。比如,帕泰诺斯特(Annick Paternoster)以19世纪英法意美四国的礼仪书籍和行为规范书籍为历史元资料,剖析“礼仪”与“礼貌”“道德”等概念的关联,为理解当时人际交往模式及社会文化变迁提供独特视角。最新研究还关注书面语篇视觉呈现的语用意义,如佩科拉(Matti Peikola)和瓦里拉(Mari-Liisa Varila)发现,中古英语手稿中与表格、图表等相关的元话语具备现代教科书图片说明的核心功能,且会依据读者素养调整详略。二是历史语篇的社会互动研究,将话语现象拆解为标准化的语言分析单位,探究语言如何在社会互动中构建、维护或挑战权力结构,研究对象包括法庭审判、议会辩论、文学对话等。需指出,鉴于历史数据的仪式性特征,可基于康达的互动仪式理论,聚焦语料中规约化语言表征及互动模式,为系统分析跨时代复杂交际现象提供方法论支撑。

  尽管历史语用学已形成多元研究范式与方法路径,但当前领域仍面临两大核心挑战。其一是历史资料阐释的主观性偏差,研究者易凭个人经验与主观认知,对史料过度阐释或异质化处理。以《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中“礼”字阐释为例,由于缺乏实时视听记录,研究者无法完全回归古人视角,多以现代术语解构其本质,易因主观偏差导致误读。若简单将古汉语“礼”等同于现代汉语“礼貌”,便会忽视古代礼仪制度固有的仪式性。同理,援引《论语》部分语句阐释当代中国礼貌现象亦存在局限:当前礼貌行为实践及相关元语用概念(如“面子”概念可追溯至19世纪末或20世纪初)实则取自宋代或更晚时期。再如《易经》蛊卦辞“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因形成年代早于《周礼》、原始语境难考,导致历代训解不一。可见,语料来源年代跨度越大,语义模糊性越强,研究难度便会随之攀升。

  其二是数据获取的客观限制,这并非单一维度的“缺乏口语数据”,而是涉及语境还原的局限性、数据来源的可靠性等多重问题。雅各布斯和尤克尔指出,语用学本侧重口语研究,但20世纪前无电子录音技术,研究者只能以书面记录作为口语的“近似证据”。然而,二者在形式和功能上存在固有差异:私人信件虽含口语化特征,却在互动即时性、语境依赖性以及形式规范性上有别于真实口语;戏剧文本对话虽模拟口语,却因文学虚构性、语境封闭性,无法反映日常交际的真实面貌。此外,部分历史文本在长期传抄过程中难免出现错漏讹误,其原始面貌已无从精准还原。这种数据层面的先天局限,不仅会削弱研究结论的确定性,还可能引发对同一语料的解读分歧。

  综上所述,历史语用学作为横跨语言研究与历史分析的关键实证领域,依托语用语文学与历时语用学等多元范式,从词汇、言语行为、语篇三个层面展开研究,揭示了语言使用的历史脉络及其与社会文化的动态互动关系。然而,该领域仍面临挑战:研究者对历史资料的主观阐释易导致语境重构偏差,而数据获取层面的口语记录缺失、书面文本与真实交际的固有差异,加之部分文本传抄错漏导致的可靠性不足,均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研究结论的可信性。未来研究需强化历史语境还原的严谨性,立足客观视角、以语料为核心,规避主观解读偏差;同时着力构建基于社会语言学或语用学视角、经精细化标注的历时语料库,提供涵盖不同历史时期、社会阶层、年龄等多维度语言数据,进而提升研究结论的有效性与普适性。

  (作者系大连外国语大学高等学校学科创新引智基地/中国东北亚语言研究中心教授;大连外国语大学东北亚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大连外国语大学高等学校学科创新引智基地/中国东北亚语言研究中心教授)

【编辑:崔晋(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