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序开，万象更新。随着“十五五”的开启，经济学研究的频率也随之共振。从实验室的代码到田野的泥土香，从史料的故纸堆到与前沿科技的对话，经济学者以主动求变的学术担当，紧扣时代命题，立足国家战略需求确立研究选题，将前沿技术融入研究方法。

　　服务“十五五”改革发展

　　围绕《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的相关部署，多位学者紧密结合国家战略方向，提出了新一年的研究方案与计划，致力于为“十五五”时期的改革发展贡献学术智慧。

　　《建议》提出“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新一年，我的研究将紧密围绕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同时夯实学科基础、推动理论创新。”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邓洲表示，在服务国家战略方面，聚焦工业和制造业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升级主线，具体研究涵盖传统产业焕新、新兴及未来产业培育、新型基础设施建设等关键领域。这包括深入探讨智能制造的具体实现途径、工业碳足迹的科学计量方法、前沿科技成果的有效转化机制，以及在新型举国体制下重大基础设施的建设和运行模式等现实议题。

　　农业农村现代化是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核心目标。紧扣《建议》中“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部署，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研究员贾伟谈到，新一年的研究将重点围绕“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展开。研究计划从两个维度切入：一是聚焦全产业链建设，遵循“粮头食尾”“畜头肉尾”“农头工尾”的思路，通过深入基层调研，探讨全产业链的收益共享与利益联结机制，系统总结地方实践经验。二是聚焦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围绕发展科技、绿色、质量、品牌农业的要求，深入研究融合面临的困境、产生的效应及优化路径，力求产出高质量研究成果与政策报告，切实助力“十五五”农业农村发展目标的实现。

　　数字技术与智能变革是塑造未来发展优势的关键。针对《建议》提出的“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和“加快产业模式和企业组织形态变革”，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经济发展战略研究室副主任刘诚告诉记者，基于已有研究积累，新一年的探索将聚焦两个前沿方向。其一是智能经济的理论构建，阐释其在技术驱动、价值创造和制度适配方面区别于数字经济的新特征，构建新的分析框架。其二是组织形态的深刻变革，深入研究产业组织的智能化重构、企业治理结构的适应性调整以及人机协同的制度安排。

　　“传统产业的优化升级是夯实实体经济根基的关键环节。我们的研究将紧密契合《建议》，按照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巩固其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与竞争力的要求，深化对大型国有企业发展的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赵学军告诉记者，他近五年的研究一直聚焦“156项”建设工程，涵盖了大量冶金、化工、机械、电子等传统产业领域的企业，为研究优化提升传统产业提供了丰富案例。研究将以这些企业为主要对象，深入探究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进程中，如何发挥大中型企业的基础支撑作用，如何通过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并总结以大型企业为核心带动先进制造业集群发展的模式，为传统产业走向高端化提供历史参考与现实解决方案。

　　培育未来产业是抢占发展新赛道的战略举措。《建议》明确要求“前瞻布局未来产业”，并提及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关键领域。吉林大学数量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王林辉认为，这为前沿领域研究提供了清晰指引。团队将重点分析新职业场景对劳动者技能提出的全新需求：一方面需要普及AI素养，另一方面亟须培育AI难以替代的复杂社交、情感沟通、批判性思维、创新管理等人类独特技能。

　　《建议》对财政工作提出新要求，包括深化零基预算改革、适当加强中央事权与提高中央财政支出比重、增加地方自主财力等。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公共财政研究院副院长张牧扬认为，中国经济实现了税制统一与激励地方积极有为间的平衡，而《建议》中增加地方自主财力的部署是否会打破该平衡，以及对各方利益影响如何，是亟须研究的课题。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吴玉章学院院长林晨认为，《建议》强调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纵深推进，为从国民经济整体运行角度研究市场一体化问题提供了重要方向。

　　数据智能深化研究发展

　　以人工智能为主要代表的新技术浪潮，正对经济学研究产生革命性影响。技术加速迭代，使得学者必须持续学习以掌握快速迭代的工具；数据的重要性越发突出，成为决定学术研究质量的关键因素。

　　对于新技术带来的最直观改变，学者们普遍感受到了效率的飞跃。通过AI辅助文献检索、数据清洗、代码生成等，显著降低了实证研究的技术门槛。刘诚举例道：“比如利用大模型快速梳理某一领域的理论脉络，或辅助编写Stata/Python脚本，已成为许多研究者的日常实践。”

　　王林辉分享了其团队的具体实践，如利用大语言模型快速追踪学术前沿、整理文献，甚至用专业模型分析文本背后的情绪与逻辑。经济学实证研究通常使用结构化数据，现在借助大语言模型，可以使用企业年报、行业报告、政府工作报告和社交媒体文本信息等数据进行建模，极大丰富了数据源，也提高了数据处理能力。“它让我们的研究触角更灵敏了。”王林辉说。

　　这种感受在从事农业经济学研究的贾伟那里也得到了印证：“AI在处理繁杂的农业调研数据和市场信息时优势明显，显著提升了工作效率，并催生了数字农业经济等新的研究方向。”

　　然而，效率提升的背后，也潜藏着对研究深度的普遍忧虑。邓洲提醒道，需警惕对技术工具的过度依赖，这可能弱化深层次的理论创新。刘诚则认为，AI可以成为出色的信息助理和灵感启发者，但研究的核心问题意识与理论构建必须牢牢掌握在研究者手中。在林晨看来，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和价值观底色在人工智能时代并未改变，经济学研究的价值判断、规范性目标不可能由算法自动生成，工具的方向感始终来自使用者的价值立场。

　　AI在资料匮乏时可能“编造”出看似合理却虚假的信息，这对于追求严谨真实的学术研究而言，是必须警惕的陷阱。赵学军结合自身经济史学研究的经历提出，“AI在收集网络资料方面确实高效，但目前看它主要起辅助作用”。张牧扬认为，应用新技术，需要对技术的底层逻辑有一定了解，尤其需了解其可能存在的缺陷，并进行人工复核。

　　新技术不仅改变了研究“怎么做”，更在改变研究“做什么”。刘诚告诉记者，在经济学中，人工智能、数据要素本身已从外部环境变量，转变为需要被深入剖析的核心研究对象，这正在重塑整个学科的研究议程。贾伟也认为，新技术拓宽了农林经济管理的边界，使得过去难以量化的议题变得可研究。

　　当技术既是对象又是工具时，学科固有范式也受到挑战。赵学军提到了一个有趣的衍生现象：技术优势可能加剧学术资料的“保护主义”，部分机构或学者为了保持独特性，可能更倾向于封闭核心资料，这与学术追求的开放共享精神形成矛盾。

　　面对挑战，学者的应对策略体现出主动学习、明确边界的理性共识。邓洲表示，日常研究中运用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工具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要坚持研究课题选择的问题导向而非技术驱动，确保技术服务于研究工作。刘诚的做法是将AI严格定位为辅助角色，所有关键判断必须源于研究者的独立思辨。贾伟主张以积极而审慎的态度推动技术与学科的深度融合，同时绝不丢掉田野调查的“泥土气”和对技术应用的批判性审视。王林辉的思考投向了更长远的人才培养，认为教育体系必须对技术的快速迭代做出快速响应，通过更新课程、校企合作共建实习实训基地等，培养能适应并引领未来的人才。

　　立足实践做学问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经济学研究正以前所未有的开放姿态，回应着时代的深刻命题。来自不同领域的经济学者，为我们勾勒出新一年丰富多彩的学术图景。

　　“对于经济学学科而言，扎根中国经济实践、直面真问题，始终是最核心的生命力所在。”林晨称，国民经济学以国民经济整体运行为研究对象，正处于回应重大现实变化的关键期。未来学科发展呈现两大趋势：一是研究方法上，传统结构化工具与大数据、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将以更高分辨率刻画经济运行机制；二是研究视角从单一效率分析走向综合框架，统筹效率与公平、效率与安全，这正重塑国民经济管理的分析逻辑。

　　在赵学军看来，中国经济史学科正迎来一个关键的深化期。新一年，他的研究将紧密围绕新质生产力、中国式现代化、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等国家重大战略议题，从历史纵深中汲取智慧。“新时代经济史”已成为明确的学科增长点，旨在深化对改革开放与当代经济发展道路的理解。

　　聚焦广袤乡野，贾伟描绘了农业经济学的年度脉络，认为新一年该学科将呈现研究定位更加务实、新技术融合更深、新方法应用更广、跨学科研究更热、研究边界更加模糊等特点。同时，粮食安全、农业强国、农业农村现代化、数字农业、食物经济等依然是学科研究的热点。

　　邓洲为未来产业经济学科描绘了一幅融合创新的趋势图景。他认为，学科交叉将进一步深化，经济学需与管理学、社会学、信息科学乃至工程学深度对话，共同应对气候变化、人工智能治理等复杂系统性问题。研究方法将更加智能化，传统实证分析与大数据、计算仿真的结合将催生新的研究范式。此外，研究的价值导向将更加强调回应国家战略与全球性挑战，而国际合作则需要在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与平等参与全球对话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渠慎宁认为，未来产业经济研究将从宏大的战略讨论，深入到微观的生成机理与治理实践。学科发展将凸显深度的交叉融合与范式的“计算化”转型两大特征。具体而言，将聚焦三大核心：一是平衡颠覆性技术的创新激励与伦理、就业等社会风险管控；二是探索新型举国体制下，跨越从实验室到市场“死亡之谷”的协同机制；三是应对地缘政治变局，研究如何构建自主可控的未来产业链。研究者需要兼具技术洞见、产业思维与社会关怀，并熟练运用多智能体仿真、复杂网络分析等方法。

　　与此同时，一场从数字到智能的范式跃迁正在发生。刘诚认为，数字经济研究将逐步向智能经济研究演进，成为新的学术焦点，将更紧密对接“人工智能+”国家战略，深入探讨AI赋能实体经济的路径、平台经济成果的公平共享，以及AI伦理与治理等重大议题。这要求研究要既充分拥抱技术变革，又必须坚守对制度、公平与人类福祉的深层关怀。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译心